管道越来越窄，肩头蹭着铁壁发出沙沙声，我半边身子已经麻木。谢停渊在前，背影压低，枪形钢笔别在腰间，手肘偶尔碰上管壁，震得锈屑往下掉。身后虫群的振翅声没再逼近，但也没消失，像是被什么挡住了，又像是在等。

我不敢回头。

爬了不知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一扇锈死的检修门。他用笔尖撬开卡扣，冷风灌进来，带着陈年灰尘和机油味。我跟着落地，脚下一软，膝盖撞在地上，左臂伤口猛地一抽，酸液烧过的皮肉还在渗血。我没出声，扶着墙慢慢站直，呼吸压得很平。

这是一间废弃的研究室。金属桌靠墙摆着，上面落满灰，角落有台断电的主机，屏幕裂了。天花板上的灯闪了几下，亮起昏黄的光。监控探头歪在墙上，镜头蒙尘，电线裸露在外——已经废了。

谢停渊走到桌边，没看我，抬手将一本皮质笔记本甩在桌面。封面印着模糊编号“SY-07”，边角磨损，像是翻过很多遍。他退后半步，袖口擦过桌沿，留下一道灰痕。

“你的暗网密钥，换它全部内容。”他声音很淡，“现在决定。”

我没动。左眼尾那颗痣开始发烫，体温比刚才更高了些。我缓步靠近，指尖没碰日记，先扫了一圈房间——三处摄像头位置，两扇门，通风口在头顶右侧，离地两米七。没有备用电源，没有隐藏线路。这地方早就被切断联网，连基本供电都是临时接的。

我这才低头看向那本日志。

翻开第一页，是实验编号列表，字迹工整。第二页附有基因图谱分析表，参数标注清晰。我继续往后翻，手指稳定，呼吸也稳。直到第三页。

一张泛黄照片贴在纸面中央。

病床上的女孩面容苍白，手腕缠着绷带，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，闭着眼。她穿的是沈家药人专用的素麻衣，领口绣着小小的“G-19”编号。那张脸，和我现在一模一样。

我手指一顿。

再翻一页，右侧贴着一组对比图：左侧是某个成年女性的基因序列，右侧写着“受试体G-19”。下方备注：“神魂稳定性98.6%，细胞活性峰值出现在十七岁零三个月，建议立即实施魄夺移植。”

落款日期——正是我魂穿那天。

我合上本子，抬头看他，“你早知道了？从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
他站着没动，金丝眼镜反着光，遮住眼神。左手搭在桌沿，指节微微发白。他说：“不是我想知道，是你该知道。”

我没接话。袖中手指悄悄滑过腕间银镯，触碰到数据接口边缘。暗网系统沉在意识深处，像一把不上膛的枪。我还没启动它，但预备协议已经就位，只要他读心术再启动，我能立刻切断神经连接。

“G-19是最后一个实验体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。”

我笑了一下，声音轻，“所以你现在拿这个来换我的密钥？拿我的来历，换我保命的东西？”

“我不是来逼你交的。”他摇头，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了擦镜片，再戴上时动作慢了一拍，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有人比你更想毁掉这个系统。”

我盯着他。他没回避视线，左眼还是黑色，没变琥珀色。读心术没开。这不像他的风格。
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合作。”他说，“你的情报网，我的资源。我们查清楚程聿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我轻轻敲了下桌面，指甲碰出一声脆响，“查清楚之后，你是把我送回去当实验材料，还是直接接手你母亲的工作？”

他喉结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我绕到桌前，把日志推回他那边，没拿走，也没归还。“今晚之前，给我一个安全屋名单。”我说，“若我发现你在骗我——”我抬手抚过左眼尾，那颗痣正发烫，“下次见面，你就不会再‘看不透’我了。”

说完，我转身走向门口。

腿还在抖，伤口火辣辣地疼，但我走得稳。没回头，也没加快脚步。门开时吱呀一声，走廊灯光照进来一半。我跨出去，身后的寂静像一块铁板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我没停。

拐进B区三楼通道，右手边是生活区入口，左边通往主控层。我往右走，步伐没变。直到转过第二个拐角，确认监控死角，我才靠墙站定，从袖袋摸出U盘，攥进掌心。

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。

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孩，真的是我吗？还是说，我只是她的一部分？

我闭了下眼，耳边响起自己心跳声。太快了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再睁眼时，目光落在前方通道尽头的一扇门上——医疗准备室。那里有急救包，有止痛剂，有能让我撑下去的东西。

我抬脚往前走。

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远处传来机甲巡逻的履带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。我继续走，右手按在左臂伤口上，血已经浸透布料。

快到门口时，我听见背后有动静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走廊空着。

我推门进去，反手锁上。

屋里漆黑，只有应急灯泛着微红。我摸到墙边开关，没开。借着微光走到柜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碘伏和纱布。撕开裙摆布条，准备处理伤口。

这时，窗外掠过一道影子。

我没抬头。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
但我知道，有人在看。

我拧开碘伏瓶盖，液体倒上伤口的瞬间，刺痛让我咬紧牙关。血混着药水滴在地上，砸出一小片暗红。

我盯着那滩湿痕，低声说：“如果你真想合作，就别只派眼睛来。”

没人回应。

我扯下最后一段布条，缠紧手臂，打结，用力勒实。

然后站起来，走向操作台。

屏幕上还留着未关闭的登录界面，用户名栏空着。我坐下来，指尖悬在键盘上方。

三秒后，输入一串指令。

系统加载进度条缓慢推进，绿色光条一格格点亮。我知道这台设备早就断网，但有些东西，不需要联网也能调出来。

比如，本地缓存的人员档案。

光标停在搜索框，我顿了顿。

最终，敲下两个字：G-19。

回车。

屏幕闪烁了一下，跳出警告：【权限不足，无法访问核心记录】。

我冷笑一声，退出界面。

起身时，瞥见操作台边缘有一枚掉落的纽扣，黑色，带金属扣环。我捡起来，捏在手里。

这不是我的。

也不是谢停渊的。

我把它塞进袖袋，和U盘放在一起。

门外，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
这次，我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