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风管的铁皮不再发烫,我贴着管壁的左肩却开始抽痛。刚才那五秒延迟像根刺扎在神经上,程聿重播视频的动作太慢,慢得不正常。他不该只关一个画面,他该下令清查所有死角。
镜妖的缓存还剩七分半钟。
我动了动右手,U盘边缘硌进掌心。通风管尽头是检修梯,再往下三米就是B区电梯井的顶部检修口。这是唯一能避开主控探头的垂直通道。我慢慢挪身,披帛蹭过锈蚀的接缝,发出轻微的沙响。
头顶的金属板松了两颗螺丝。我用银针撬开第三颗时,听见底下传来电机启动的嗡鸣。电梯原本停在负三层,现在正往上爬。不是程聿常用的黑色厢式货梯,是实验室早期安装的老式客梯,轿厢外壁还刷着褪色的南城医院标志。
它不该动的。
我屏住呼吸。老电梯二十年没启用过,电力线路早就切断。除非有人远程重启系统,否则它的控制模块不可能响应任何指令。
除非——这是个陷阱。
但已经没有退路。通风管另一头传来气流扰动,像是什么设备在抽风。我不能再等。最后一颗螺丝脱落,我托着U盘,从缺口翻下。
检修梯只有半截,下面悬空。我跳下去的时候,电梯正好升到平层。金属门滑开一半,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。我落地踉跄了一下,右手本能撑住轿厢内壁。指尖传来一阵灼热,像是摸到了烧红的铁皮。
银镯接口突然震起来。
“镜妖。”
【在。算力维持三点二,防火墙穿透需四点零】
“够了。启动强制突破协议,目标:电梯主控芯片,权限等级C-9以上。”
【警告:离线模块将耗尽,后续无法响应高阶指令】
“执行。”
我靠在角落,左手抽出一根银针。控制面板在右侧,玻璃罩下是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。我的手还在抖,刚才那一震让神经末梢像被电流扫过。银针尖抵住面板缝隙,轻轻一推,卡进电路板边缘。
脑子里那套系统动了起来。不是键盘敲击声,是更原始的信号流,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,噼啪作响。镜妖的声音断续传来:“数据注入……正在模拟高压脉冲……倒计时三秒。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我盯着那道缝隙。外面是空荡的井道,再过去是走廊,尽头就是程聿的主控室。他知道我在动他的系统,但他不知道我现在在哪。只要这扇门合上,我就彻底被困在这块铁盒里。
“两秒。”
门缝只剩二十公分。
“一秒。”
我猛地将银针往下一压,整根扎进主板接口。剧痛从指尖炸开,顺着手臂窜上来。脑子里那串信号突然卡住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【突破失败。检测到反向加密锁链,协议终止】
“重新加载。”
【缓存不足,需手动定位主控芯片】
我知道位置。原身留下的记忆里有这张电路图。她七岁那年被关在这里做过测试,当时就是靠一根银针短接电源才活下来。我咬牙把针往深处推,金属刮过芯片边缘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电梯开始下坠。
不是缓慢启动,是直接失重。胃猛地提到喉咙口,我死死抓住扶手,U盘差点脱手。头顶的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应急照明亮起,红光映在金属壁上,像血糊了一层。
“镜妖!”
【检测到自由落体状态,推测底层距离约四十二米,触底时间预计八秒】
“还能破吗?”
【最后一次机会。释放全部缓存,模拟EMP冲击,但只能维持0.3秒逆向驱动】
“够了。准备撞门。”
我松开扶手,整个人贴向后壁。右手攥紧U盘,左手抽出第二根银针,对准控制面板的核心区域。如果EMP能短暂瘫痪系统,电梯会在触底前刹住。但如果时机差哪怕半秒,我们就会直接砸进地底。
【数据流释放……倒计时五】
电梯速度越来越快,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披帛猎猎作响。
【四】
我能看见底层的铁门了。变形的合金板,上面刻着模糊的编号B-3。门缝里透出一点绿光,像是某种生物在蠕动。
【三】
银针尖抵住芯片焊点。只要EMP生效,我就立刻通电短接,强行逆转电机。
【二】
镜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:“等等——”
【一】
我没有停。
银针狠狠刺下。
脑子里那股信号流猛地炸开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。眼前一黑,又瞬间亮起。电梯剧烈震颤,速度骤降,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我听见电机反转的尖啸,接着是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轿厢没停住。
它带着残余动能,直直撞向底层铁门。
变形的合金板被硬生生撞开一道口子,碎片飞溅。电梯卡在门口,前半截陷进去,后半截还悬在井道。红光闪烁中,我看见门外的地面上爬满了东西。
蛊虫。
它们聚成一片暗绿色的潮水,密密麻麻挤在通道两侧,触须微微颤动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最前面的几只已经爬上铁门残骸,甲壳摩擦金属,发出细碎的刮擦声。
我撑着站起来,腿还在发软。左手那根银针断了半截,针头不知掉在哪。披帛撕裂了一角,沾着铁锈和汗渍。U盘还在手里,温度没变。
【核心模块休眠。通讯中断。心跳信号维持最低频段】
我没应声。镜妖的数据链还在,只是暂时断了交互。我能感觉到她像根细线吊在意识深处,随时能唤醒。
电梯外,蛊虫群没动。
它们不进攻,也不退。就那么围着,像是在等命令。程聿还没现身,但他一定知道我已经落地。这些虫子是他养的,它们不会凭本能行动。
我低头看了眼鞋跟。
那里有点不对劲。刚才撞门时脚底震了一下,现在左脚掌心传来微弱的温感。不是发热,是刚开始升温的那种预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。
我迈步往外走。
第一只蛊虫抬起了头。复眼在红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它没扑上来,只是缓缓转向我,触须轻轻摆动。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。整片虫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,齐刷刷偏转方向。
我踩过铁门残骸,月白襦裙下摆蹭到甲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通道尽头是条笔直的走廊,灯光熄着。我的影子被应急灯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一把歪斜的刀。
走到一半时,左脚鞋跟突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温度在上升,而且越来越快。像有根针从内部烧起来,顺着脚骨往上传。我停下脚步,没低头看。现在不能停。
必须往前。
我抬起脚,又落下。
一步。
再一步。
通道两侧的蛊虫静静趴着,任我走过。它们不叫,不动,甚至连触须都不再摆动。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直到我跨过走廊第一个拐角。
身后传来窸窣声。
不是一只,是一大片。虫群开始移动了。它们没有追上来,而是缓缓散开,重新排列阵型。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它们在做什么。
它们在封锁退路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鞋跟的温度已经接近发烫的临界点,再高一点就会引起外部探测。U盘还在右手,纹丝未动。
前方黑暗中,隐约可见一扇半开的铁门。门后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知道,那里是地下三层的初始通道入口。
也是下一个陷阱的起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