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雾黏在脸上,像一层湿纱。我靠在急救站斑驳的墙边,左肩的伤口被冷风一激,整条手臂都发麻。谢停渊站在我前方两步远的地方,没说话,也没动,只是指节微微收紧,钢笔在掌心转了个方向。
银镯贴着腕骨发烫,我知道它撑不了太久。镜妖的声音浮上来:“备用电源还能激活三台设备——心电监护仪、氧气阀、广播喇叭。”
“就用这三个。”我咬牙撑起身子,脊背抵着墙慢慢往上蹭,“演一场活人在这儿的戏。”
谢停渊侧头看了我一眼,金丝眼镜反着微弱的光。我没理他,从急救包里翻出药粉罐子,手指抖了一下,粉末洒在掌心。曼陀罗灰混着蛊虫蜕皮研磨成的细末,无色无味,遇空气才会缓慢挥发。只要追兵靠近通风口,吸进去半口,就得跪下。
“镜妖,接线路。”我在脑子里说。
数据流窜进神经末梢,银镯接口微微震颤。老旧的配电箱咔哒响了一声,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。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灭了。但走廊尽头那台心电监护仪屏幕亮了起来,绿色波纹开始跳动,规律得像真有人躺在那儿。
氧气瓶阀门自动开启,每隔三十秒喷出一股气流,模拟呼吸节奏。
广播喇叭滋啦一声,传出模糊的人声录音——是我早年录的一段医嘱回放,断断续续,听不清内容,但足够让人误判。
“声音有了。”我说,“现在等风。”
谢停渊忽然开口:“外面没人动。”
“会来的。”我把毒粉撒进通风口上方的滤网夹层,动作轻缓,不让颗粒提前飘散,“他们知道我们受了伤,逃不动了。刚才那一段全息诱敌,耗了太多信号源,程聿不会信我们还能跑多远。”
他说:“你把心跳数据外泄,是想让他们以为你快不行了?”
我笑了笑,没否认。指尖划过银镯第三接口,调出生命体征模拟程序。“加快心率,升高血压,再加点出汗和颤抖的生理波动。”我对镜妖下令,“让他们觉得猎物正在崩溃。”
监控画面瞬间被推送到屋顶天线接收端。几秒后,镜妖低语:“东南角草丛有位移,三人接近,持械,未开枪。”
“来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扫向谢停渊,“你现在还觉得,该冲出去打一架?”
他没答,却往后退了半步,隐进墙角阴影里,钢笔滑进袖口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急救站门口停下。一人蹲下,检查地面痕迹;另一人抬头看天线;第三人站在原地,耳朵上戴着通讯器,似乎在接收指令。
“里面信号杂乱,但有生命迹象。”那人低声说。
“受伤者撑不了多久。”另一个冷笑,“程博士要活的,别弄死。”
他们分两组,一组绕后门,一组从前门推进。前门那两人刚踏进大厅,我就听见氧气阀喷气的节奏变了——镜妖切断了定时程序,让喷气间隔越来越短,像是呼吸急促到了极限。
其中一人皱眉:“这呼吸不对劲。”
话音未落,通风口滤网震动,毒粉随气流扩散。
两人猛地捂住口鼻,可已经晚了。他们的动作慢下来,眼神涣散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抽搐了几下,倒了下去。
第三人站在门外,似乎察觉到异常,立刻后退,用手帕死死捂住脸。
“一个跑了。”谢停渊说。
“不重要。”我撑着墙走到昏迷的两人身边,蹲下翻查腰间装备。一人带着战术腰包,另一个挂着加密通讯器。我按下回放键,程聿的声音立刻传出来,冷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:
“不惜代价带回实验体。她的血液是唯一能中和蛊毒的钥匙。若遭遇抵抗,可致残,但不得损毁核心组织样本。”
我盯着那枚通讯器,指甲掐进掌心。
钥匙?
我不是药人,不是替身,不是祭品。我是钥匙。
谢停渊走过来,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位置。他没看地上的俘虏,只看着我。
“听清了?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是‘钥匙’。”
我抬头看他,嘴角扬了扬,笑意没到眼底。“那他一定不知道,”我说,“这把钥匙也能捅进锁孔,扭断他的命脉。”
他没笑,喉结动了一下,很快用领带遮住。
我撕下披帛一角,裹住左肩重新扎紧。血还在渗,但不影响动手。镜妖提醒:“毒粉效力持续十二分钟,之后空气流通会稀释浓度。你需要尽快处理掉尸体,否则气味会引来更多人。”
“先留着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发现同伴失踪,自然会派人来查。”
谢停渊皱眉:“你打算在这儿等下一拨?”
“不。”我站起身,把通讯器塞进怀里,“我要让他们以为我还在这儿,然后——我去别的地方见程聿。”
“你怎么见?他不会露面。”
“他会。”我摸了摸耳垂,那里曾经戴过一枚珍珠耳钉,现在空着,“他给了我太多线索,从遗书到追踪虫,再到这些追兵的装备制式。他在引导我,就像当年引导原身一样。”
镜妖忽然出声:“你怀疑他想让你主动去找他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我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,伸手扯开他的衣领,露出颈侧一道浅疤,“看见这个切口了吗?和我在沈府密道里发现的生物导管连接方式一样。程聿在用人做信号中继站,这些人不只是打手,是活体转发器。”
谢停渊蹲下查看那道疤,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他在监听。”我说,“不只是听动静,是听我的反应。每一次逃脱,每一次布局,他都在记录。他在做对照实验——现在的我,和原来的我,到底哪里不一样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谢停渊缓缓抬头:“所以你接下来不会躲。”
“我会送信。”我从银镯里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数据线,插进通讯器接口,“让镜妖篡改最后一条发送记录,改成‘目标已失去意识,等待回收’。他们会派运输队来,带着标准拘束舱。”
“然后你钻进去?”
“不然呢?”我冷笑,“我想看看,他是怎么把我放进培养槽的。”
镜妖警告:“风险极高。一旦进入拘束状态,系统对你的保护将降至最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握紧那根数据线,“但我更想知道,他实验室里的‘我’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谢停渊突然抓住我的手腕:“你确定这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?”
我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“如果这是他的局,”我说,“那我也能把它变成我的。”
他松开手,站起身,沉默片刻,才说:“运输队来之前,你得处理肩伤。”
“等他们来了再说。”我靠着墙坐下,从急救包里取出一支镇痛剂,扎进大腿外侧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让他们相信我还活着,但快不行了。”
镜妖启动广播系统,播放一段断续的呻吟声,是我之前录下的伪装音频。心电监护仪的波形也开始变得紊乱,像是心跳即将停止。
谢停渊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荒地。远处,一辆没有车灯的厢式货车正缓缓驶来。
我闭上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镯接口。
等你们进来的时候,
我会让这扇门,
再也关不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