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耳的珍珠耳钉还在震,但节奏变了,不再是程聿信号的单调脉冲,而是断断续续地跳,像电流被什么东西干扰。我伏在密道出口的砖缝前,指尖抵住那块松动的砖石,掌心渗出冷汗。
通道尽头是祠堂侧厢的小门,门外有风掠过,带着铁锈味。
我知道他们来了。
不是人,是傀儡。
七个人影站在月光下,站成半圆,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操控。他们穿着沈府家仆的灰布短打,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,脖颈处鼓起一道道凸痕,像是蛊虫在皮下穿行。最前面那人手里握着铁钩,钩尖对准门缝,一寸寸往前推。
我没动。
银镯贴着腕骨,发烫。血契还在运行,可这次不是单向追踪——我能感觉到程聿的信号,他也正在感知我。这七具躯壳就是他的眼睛,他的手,他的刀。
我慢慢从袖中摸出三枚香囊,布面粗糙,浸过曼陀罗毒粉和神经麻痹剂。这是我在药房顺手做的,原本打算用来对付巡夜狗,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铁钩探进来,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响。
我后退半步,故意踩碎一块瓦片。
外面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加快。七个人同时迈步,步伐一致,连呼吸频率都同步。
就是现在。
我将香囊甩出,不掷人,掷地。三枚小布包落在他们脚边,布面破裂,淡灰色粉末随风扬起。
领头那人吸进一口,瞳孔瞬间放大,动作戛然而止。他举起铁钩,却停在半空,肌肉僵直,连眼珠都不会转了。
其余六人没停。
我冲上去,踩上那具僵直的身体肩头,借力跃起,一脚踹开窗户。木框断裂,玻璃哗啦散落,我翻身滚入庭院,顺势扑进花丛。
落地时膝盖撞上石阶,疼得眼前一黑。我没叫,咬住手腕压住喘息。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——第一具傀儡彻底失控,砸在地上抽搐起来。
另外六个调头追来。
我撑着花架站起来,左手抽搐不止。血契反噬又加重了,指尖泛紫,像冻伤。不能再拖。
我贴墙疾行,绕过回廊拐角。银镯突然剧烈震动,不是来自程聿的方向,而是从我体内——它和某个外部信号产生了共振。
谢停渊的钢笔。
我记得那支枪形钢笔,他总拿在手里转,金属外壳带电磁屏蔽层。现在,它的频率正通过暗网节点传入我的系统,和银镯的底层代码完全吻合。
这不是巧合。
我靠在墙根,闭眼接入暗网,启动镜妖的低功耗模式。数据流在意识深处展开,一个微弱的红点在地图上移动——从主院方向出来,正沿着东廊快速靠近祖祠后巷。
他在走这条路。
我不敢呼叫,怕触发追踪协议。只在意识里输入一行指令:“标记信号源,静默跟随,不反馈。”
数据流一闪而没。
我继续前进。
铃声还在响,前院混乱未平。守卫应该都被引开了,可我不敢赌。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交接处,避开火把光晕。拐过第三道月洞门时,听见前方有人说话。
“换岗提前五分钟,老爷说今晚不能出岔子。”
两个护卫提着火把站在祖祠后巷口,来回巡视。一人腰间挂着钥匙串,另一人手里握着短棍,眼神警惕。
我蹲在柴垛后,屏住呼吸。
时间不对。按原身记忆,守夜婆子该在子时三刻送来净火盆,那时角门会开。现在才刚过二更,她们还没到。
等不了。
我摸出最后一点迷魂粉,混着唾液涂在指尖。只要让她推门那一瞬吸入,就能争取十秒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慢而稳,是个老妇人提着灯笼走来的节奏。
我挪到门边,背贴墙壁。
婆子走近,抬手敲门:“开门,送火盆。”
护卫之一去开门。
门链拉开,缝隙刚够人进出。
我猛地伸手,指尖一抹,迷魂粉擦过她鼻下。她眼皮一颤,身子软下去,被我轻轻扶住,放倒在柴堆旁。
我抓起火盆,低头走出门。
两个护卫没察觉异常。其中一个还点头:“辛苦了,快进去吧。”
我没应声,端着火盆往前走。火光照亮脚下的青石板,也映出我袖口露出的一截银针。
出了东角门,风立刻大了。
城郊小径在眼前铺开,两旁是荒草和断墙。雨还没落下来,空气闷得发沉。我停下,回头看了眼沈府飞檐。
灯火通明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我没有怕,也没有恨。只是把火盆放在路边石头上,抽出里面的炭条,在地上划了三道短痕——这是给镜妖的标记,表示“已脱控区,启用B级逃亡协议”。
然后我转身,往南走。
银镯还在震,频率越来越稳,和谢停渊的钢笔信号同步率升到97%。这不该发生。我的系统是离线的,不存在预设对接协议。除非……那个钢笔根本不是普通物品,而是某种密钥载体。
我想起谢停渊摘眼镜时喉结滚动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活着”的语气。
他到底知道多少?
走了约莫百步,耳钉忽然又抖了一下。这次不是震动,是温热,像被什么激活了。
我停下,抬手触碰。
珍珠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荧光,一闪即逝。
紧接着,银镯接口处弹出一段加密数据流,自动解码:
【信号源ID:T-7】
【匹配度:83.6%】
【关联类型:共生型神经绑定】
我盯着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T-7是谢停渊的编号。
而“共生型神经绑定”,是原身实验日志里的术语——指两个受试者的大脑神经波被强制同步,形成远程感应,通常用于控制与被控制。
可我们之间,从来不是这种关系。
我攥紧银针,继续往前走。雨终于落了下来,第一滴砸在额头上,冰凉。
我抬起手,把一枚新的毒香囊塞进袖袋。
前方路面开始积水,倒映着灰暗的天光。
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,翅膀扫过屋檐,落下几片湿透的羽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