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厂房高窗斜切进来,照在控制台边缘,映出一道细长的灰痕。林骁没动,掌心还贴着冰凉的屏幕,指尖残留着昨夜滑动数据时的麻木感。他闭过一次眼,不到十分钟就睁开了。墙上投影的红点还在闪,像无数双眼睛盯着他。
后台数字定格在10,246,911人报名。
他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一整夜没换姿势,腿已经僵了。泡面桶堆在角落,水杯里的茶底结了一层膜。他走过去倒掉,重新接了半杯热水,没喝,只是握着杯子暖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未保存号码,归属地模糊,运营商标记为“企业专线”。他看了两秒,接通。
“林总,早。”对方声音平稳,带着久经谈判场的圆滑,“我们是华晟资本,关注‘星火计划’很久了。昨晚的数据很惊人,三亿注资,换51%股权,您看今天能不能约个时间详谈?”
林骁靠着饮水机站定,杯口热气往上飘,糊了他半边视线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市场规律。”对方轻笑一声,“一个平台能聚集千万草根,本身就是资产。我们不只想投钱,还想派团队接手运营,标准化流程,对接资源,把‘星火’做成全国性品牌。”
“所以你是来收编的。”
“合作。”对方纠正,“我们尊重创始人的初心,但规模大了,就得按规矩走。您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林骁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影,想起昨夜那条来自青海牧区的录音——只有声音,没有画面,男孩说他没相机,只能录下自己写的诗。系统提示音都没响,上传失败三次,第四次才勉强存进临时库。
他开口:“平台注册主体是我个人全资持有。用户协议写得清楚:参赛者保留创作权,主办方仅享展示授权。你们拿什么控股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两秒。“林总懂法务,这很好。但我们也可以走并购路线,溢价收购。三亿现金到账,您立刻变现,后续运营交给我们,您还能挂名荣誉顾问,不影响公众形象。”
“我不缺钱。”
“可平台缺。”对方语气沉下来,“线下海选要场地、要评委、要宣传,奖品、交通、住宿哪样不要钱?您靠什么撑?情怀?”
林骁把杯子放在台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个平台不是生意,是出路。”
“林总——”
“我说完了。”他直接挂断,手指在通讯录里翻到法务组负责人,拨号。
“发全员通告,即日起,所有外部合作提案必须经我本人签字才能受理。任何私下接洽融资的行为,视为违反核心条款,立即解约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他挂了。
转身走向主控台,调出后台协议记录,逐条核对。法人信息、股权结构、数据归属条款全部确认无误。他又打开用户协议公示页,截图保存。做完这些,他才松了口气。
但胸口压着的东西没散。
他知道,这通电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阳光爬上了墙面投影,密密麻麻的红点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。西南山区、西北戈壁、东南渔村、东北林场……每一个点背后都是一个人拼了命上传的视频。他们不是数据,是活生生的人,在泥里挣扎,在夜里唱歌,在信号中断前录下最后一句歌词。
他不能让这些人,变成资本报表上的一个增长曲线。
主控室门被推开,三个新来的运营专员走进来,手里端着早餐,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总部想注资?”
“不止,说是要控股,换专业团队来管。”
“那咱们还能干下去吗?”
“关键是钱啊,没资金怎么搞海选?奖品都买不起,评委请不动,连场地租赁费都悬。”
“可林总要是不答应,平台迟早崩。”
林骁站在投影墙侧面,没出声。
直到他们发现他,瞬间安静。
他没责怪,也没解释,只是走到投影墙前,抬手点了点云南那个红点。
“这个女孩,田埂上录的视频,背景里她妈在插秧。信号差,传了七次才成功。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,但她还是唱了。”
他又划到广东工厂宿舍那条。“这个女工,下班后化着浓妆跳舞,跳到一半黑屏。她没再传,但我们系统自动保存了前三十秒。她以为没人看见,其实我们看到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几人。“你们觉得,这种东西,能拿来卖钱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可以穷回来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让他们连机会都失去。这个平台不属于我,属于每一个还在拼命上传光的人。”
说完,他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里一张截图——一份投资意向书,金额三亿,签署方空白。他当着几人的面,点了删除键。
清空回收站。
动作干脆,没犹豫。
“现在,所有人都听好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厅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,“‘星火’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控股要求。所有外部合作,必须以保障选手权益为前提。谁再提‘资本接管’四个字,就请离开这里。”
人群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鼓掌。
不是热烈的那种,就是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林骁没看,他已经转身走向电梯口。
外套搭在手臂上,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他按了下行键,金属门缓缓打开。
“准备海选名单。”他背对着大厅说,“三天后,我去第一站。”
电梯灯亮起,映在他低垂的眼睑上。
他迈步进去,手指在关门键上停了半秒。
外面,投影墙上的红点依旧闪烁,像无数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,他听见有人小声说:“他真的一点都不怕穷回去?”
另一个声音更低:“所以他才可怕。”
金属门闭合,隔绝声响。
电梯开始下行。
林骁靠在厢壁上,闭眼。
掌心微微出汗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但他也清楚,有些线,踩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而他,已经站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