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刚亮透,天光从高楼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林骁办公室的玻璃上。他坐在桌前,手指还在敲桌面,节奏没变。昨晚发完那封邮件后,他没走,也没睡,只把外套搭在椅背,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眼下有层压不下去的暗影。
手机静音放在左上角,屏幕朝下。
他知道风还没停,只是换了方向吹。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气。财务专员小跑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手里的文件夹捏得死紧,指节发青。
“林总……税务的人来了。”
林骁抬眼。
“现在?”
“已经到楼下,说要突击检查账目,当场冻结账户。”她声音压低,“冻结期三天。”
办公室外头一下子安静了。原本敲键盘的声音、打电话的声音、翻文件的声音,全断了。有人探头往这边看,又迅速缩回去。茶水间那边开始低声议论,话不多,但字字扎心。
“工资还能发吗?”
“我下个月房租怎么办?”
“他要是撑不住,我们履历上可就写着‘待业’了。”
林骁站起身,没说话,径直走向财务室。走廊灯光打在他脸上,看不出情绪。税务人员穿着制服,正在核对资料,态度公事公办,但动作利落得不像例行抽查。
他站在门口,双手插兜,看了一圈现场,然后开口:“需要什么材料,我配合。”
没人跟他争,也没人问他问题。他把去年的报税记录、银行流水、项目合同一一调出,亲自递过去。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多说,也没皱眉,就像只是来交一份普通报表。
十五分钟后,对方确认完毕,账户冻结通知单打印出来,盖章生效。
财务专员接过单子,手有点抖。
林骁扫了一眼,记下截止时间,转身走出财务室。
办公区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停下,在通道中央站定,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。有些人低头避开,有些人在等他开口。
“账户被冻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工资照发,不会晚一天。等我消息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狠,就是平的,像一块铁板砸在地上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说完,他转身进了电梯,门合上。
没人鼓掌,也没人说话。空气还是紧的,但至少没散。
车停在地下三层最角落的位置。他坐进去,发动引擎,空调吹出一阵干风。导航设好不动产登记中心,手机依旧静音,锁屏。
路上红灯多,他没急,一根烟都没点。车窗降下一条缝,风吹进来,把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。脑子里过的是房产证编号、贷款额度、审批时限。一笔笔算,像昨天划违约金那样冷静。
登记中心人不多。他排号,签字,提交材料,全程没抬头看工作人员的脸。抵押手续办完,银行放款预计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账。他拿到回执单,折好塞进内袋,转身离开。
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办公室气氛比上午更沉。几个实习生围在打印机旁,低声说话。有人看到他进门,立刻闭嘴。财务专员迎上来,想说什么,他又摆手。
他直接走进办公区,走到中央会议桌前,掏出手机,连上投影仪。
屏幕亮起。
转账凭证弹出来——全员薪资已全额打款,到账时间:十分钟前。
所有人盯着屏幕,没人动。
三秒后,他开口:“我在,你们就在。人在,火就不灭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颗打进水泥地。
没人立刻回应。剪辑组的老张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,然后慢慢敲下回车键,重新导入项目文件。运营组的小李抱着笔记本,轻声问旁边的同事:“那……我继续写明天的推文?”
有人开始接电话。
有人打开未完成的策划案。
有人站起来去茶水间泡咖啡,路过他身边时点了下头。
工作声一点点回来。
键盘响,电话通,讨论声起。不是热泪盈眶,也不是欢呼拥抱,就是干活。该干嘛干嘛,但肩膀挺直了,眼神也稳了。
林骁没留。
他转身回办公室,关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间。灯光照在每个人的屏幕上,映出他们低头专注的样子。有人咬笔帽,有人揉眼睛,有人边打字边小声念文案。
都是普通人。
都在熬。
但他知道,只要这些人还坐在这里,事情就没完。
门关上。
他坐回椅子,拉开抽屉,拿出抵押合同副本,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。自己的字迹刚劲有力,像刀刻的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合上,放进保险柜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楼下的车流声变大,远处高架桥亮起路灯,一串串红尾灯连成线。他没开灯,也没吃东西,就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桌沿,指尖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和早上一样的节奏。
手机还在静音,屏幕朝下。
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。
空调嗡嗡响,风吹动桌上一张纸,翻了个边。他没去压它。
他知道这三天不会太平。
也知道后面还有更大的坎。
但现在,人还在。
火,也没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