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骁推开出租屋那扇掉漆的铁门时,肩上的背包还在滴水。楼道灯坏了,他摸黑进来,手刚碰到电灯开关,就听见床边氧气机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嘀”。他猛地转头,看见母亲躺在折叠病床上,脸埋在透明面罩里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
他几步跨过去,手指贴上母亲手腕。脉搏跳得慢,像被冻住的溪流,断断续续。他没出声,只是把背包甩到墙角,蹲下身,从床底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、一沓医院发票,最底下压着三千零七十二块现金——纸币边缘磨得起毛,硬币沾着灰尘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敲门。
“谁?”林骁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医生。”外面的人答得干脆。
门开一条缝,穿白大褂的男人递进一张纸,封面上印着“病危通知书”四个黑字。林骁接过,目光直接扫到金额栏:捌万元整。
“明天停药。”医生说,“再不交,我们只能撤设备。”
“她现在能醒吗?”林骁问。
“意识模糊,靠维持液撑着。你要她活,就得先把钱补上。”
话音落,人已经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两下,消失。
林骁站在门口没动,手里捏着那张纸。八万。他脑子里算了一遍又一遍:酒吧驻唱一场三百,一个月最多九千;发传单一天八十,不吃不喝干三年也不够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爬楼梯蹭到的灰。这双手三年前还能在艺校礼堂弹钢琴,现在连一瓶矿泉水都拧不开。
他走回床边,把病危通知书折好塞进枕头底下,顺手将铁盒里的钱也放了进去,合上盖子,锁紧。然后搬来一张塑料小凳,坐到母亲头侧。手机掏出来,点开录音功能,屏幕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他闭眼,吸气,喉咙滚动了一下,开始哼。
调子很慢,起音低,像从地底往上爬。
“田埂长,背影弯,风吹稻花盖过肩……”
声音沙哑,不成曲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他唱的是小时候的事——母亲挑着担子送他上学,路上摔了一跤,筐里的鸡蛋碎了两个,她没哭,只用手帕包住他的膝盖,说“没事,妈明天再卖一筐”。
唱到副歌,他抬高了音。
“泥里埋着光,没人看得上,可它不慌不忙……”
这一句重复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用力。唱完第一遍,他停下,重听。录音里的声音太虚,撑不起情绪。他掐断,再录。
第二遍,他往前倾身,靠近手机,眼神盯着母亲的脸,仿佛她在听。
第三遍,他嗓子开始疼,但没停。
第四遍,嘴唇干裂,裂口渗出血丝,舔一下,腥甜。
整夜就这样过去。
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灰青,楼下的早点摊支起油锅,炸油条的香气钻进门缝。他不知道自己录了多少遍,手机存储空间只剩百分之八,最新一条文件命名为《给妈》。他点进去听最后一段:
“……你别怕,我不远,我就在这儿唱,一直唱到你能听见。”
播放结束,他轻轻合上手机盖,放在床头柜上。母亲依旧闭着眼,呼吸机规律地响着。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他没哭,也没骂,更没砸东西。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墙上挂的日历——昨天被划掉,今天空着,明天画了个红圈,写着“透析日”。
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也不能再去求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,拿起那把旧吉他。琴弦生锈,拨一下,声音刺耳。他不管,调音,试弦,然后低声唱起来,不是刚才那首,是一段新词:
“他们说我该跪,我说我偏要站;哪怕一身烂泥,也要撕开天。”
唱一句,记一句。
眼睛盯着地面,脚踩着节奏。
他知道,这歌得有人听。
必须 有人听。
他把手机放进兜里,紧挨着那张病危通知书。
手指贴着屏幕,没再动。
天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