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骁依旧在后台,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背上,冷意不断侵袭着他。
空气里混着酒渍、汗味和地板清洁剂的刺鼻气味,头顶那盏灯忽明忽暗,照得墙上的裂缝像条爬行的蛇。他没动,也没看镜子,只是盯着地面一块翘起的胶皮发愣。刚才唱完《泥里光》时那种烧在胸口的感觉还没完全散,像有股劲儿卡在喉咙口,不上不下。
林骁坐在后台,脑海中还在回放着今晚在舞台上的种种。他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现已经引起了一些波澜,可没想到这波澜会来得如此之快。正想着,门被猛地撞开。
一个穿荧光绿西装的男人冲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额头上全是汗,喘得像刚跑完五公里。他一眼看见林骁,眼睛瞬间亮了,三步并两步扑过来,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。
“林骁,林骁你在这儿。”
李经纪人声音劈叉,“快跟我走,试镜,《逆光》的试镜,现在就去。”
林骁抬眼,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来人是他认识的一个经纪人,姓李,圈里叫他“李跑腿”,专干给大公司筛新人的活儿。平时见了谁都点头哈腰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林骁问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李经纪人一愣,手里的纸抖了抖:“制片方通知我……说是新剧选角,海选名单里有你,让我赶紧带你过去。”
“名单?”林骁冷笑一声,缓缓站起身。椅子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个子不算高,但背脊挺得笔直,湿透的黑毛衣贴在身上,肩胛骨棱角分明。“谁把我放进名单的?你?还是某个觉得我能跑龙套的人?”
李经纪人脸色变了:“别管是谁放的,机会摆在眼前,先去了再说。你知道多少人抢这个本子吗,苏璃监制,全城演员挤破头,你连正经经纪约都没有,能捞到一次试镜已经算命好。”
林骁没接话。他慢慢走到墙角,拎起自己的旧背包,帆布边角磨得发白,拉链用铁丝缠过两圈。他拉开拉链,往里塞了瓶半空的矿泉水和一包烟,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你听我说!”李经纪人急了,一把抓住他胳膊,“这次是正经戏,不是酒吧驻唱!导演要的是有故事感的脸,你今晚唱成那样,肯定有人记住你!趁热打铁啊!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!”
林骁甩开他的手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一点拖泥带水。
“所以你是来传话的?”他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冰面,“别人让你带个人去试镜,你就跑来求我配合?你觉得我是那种随叫随到的备胎?”
“我不是求你!”李经纪人声音拔高,又立刻压下去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我是给你机会!你不试,连被淘汰的资格都没有!”
“我不试。”林骁说。
三个字,平平淡淡,却像刀砍进木头。
李经纪人瞪着他,脸涨成猪肝色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试镜。”林骁把背包甩上肩,金属扣磕在墙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“我要见能拍板的人。不是你,也不是哪个躲在办公室里画圈的助理。我要见导演,见制片人,见那个能决定‘谁上谁下’的人。”
“你疯了吧!”李经纪人几乎跳起来,“你以为你是谁?天王老子?人家凭什么见你?你连个像样的作品都没有!就凭你今晚吼了两嗓子?”
林骁往前逼近一步。
李经纪人下意识后退,后背抵住门框。
“因为你现在站在这儿,手里捏着一张纸,跟我说‘去试试’。”林骁盯着他,“可你根本不知道这张纸背后是什么。你只知道执行命令,像个机器人。而我——不想当被挑剩下的那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更硬:“告诉他们,我不试镜。我要谈。谈角色,谈戏份,谈合同。想用我,就得面对面坐下来谈。少一步,免谈。”
李经纪人僵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,手里的试镜单也无力地滑落。
林骁没再看他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下次再来,记得带个能说话的人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廊的光斜切进来,照出他半边轮廓。他走出去,背影笔直如刀锋,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。
李经纪人仍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皱纸,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掉落的半张通知单,上面印着剧名:《逆光》。
他弯腰捡起来,手指微微发抖。
后台重归寂静。
椅子空着,灯还在闪,墙上的裂缝依旧蜿蜒。只有林骁坐过的位置,留下一圈潮湿的印子,像某种无声的烙印。
背包压在肩上,林骁走在空荡的走廊里,脚步没有停。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。也知道,这一回,他不会再站在台下等谁施舍机会。
他要自己走上前去,敲门,开门,坐下。
然后说:我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