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撕裂的巨响炸开在清晨的空气里。
渣土车庞大的车头狠狠撞上了囚车侧前方的那辆护卫SUV。没有直接命中囚车——开车的刑警在最后一刻猛打方向,用自己那辆车挡了一下。但冲击力太强,护卫SUV像玩具一样被撞得翻滚出去,砸在隔离带上,车窗玻璃瞬间粉碎。
囚车被巨大的力量推得横移,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,车尾甩向护栏。
秦之所在的后车急刹,轮胎锁死,在路面拖出长长的黑印。他的头撞在前座椅背上,眼前一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下车!警戒!”老刑警已经拉开车门,举枪冲了出去。
秦之晃了晃头,甩开眩晕感,推门下车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浓烈的汽油味、橡胶烧焦的味道,还有……血腥味。
他看见那辆翻倒的护卫SUV里,有血从变形的车门缝隙里渗出来。
而渣土车的驾驶室门开了。
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跳下车,手里握着的不是方向盘,而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。
“砰!”
第一枪打在了囚车的车身上,火星四溅。防弹钢板挡住了弹丸,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侧翻的囚车又滑了半米,车顶擦着桥边护栏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开枪!压制!”林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,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怒。
几乎同时,绿化带两侧突然冲出四辆民用车辆,车门猛地打开,七八个穿着便衣但动作迅捷的身影跃出——是特警支队的埋伏组。他们手中的枪械已经上膛,枪口瞬间锁定了渣土车司机。
“警察!放下武器!”
渣土车司机没有放下枪。他反而笑了,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,眼睛弯成诡异的弧度。他抬起霰弹枪,不是对着警察,而是对着天空。
“砰!”
第二枪。
那不是攻击,是信号。
秦之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亡魂的低语在这一刻变成了尖叫——不是耳边,是在他脑子里炸开。冰冷、尖锐、带着死亡逼近的极致恐惧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车门,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。
桥墩。
高架桥粗壮的混凝土桥墩,在清晨的阴影里投下大片的黑暗。其中一个桥墩后面……
有人。
秦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身影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身形修长,动作轻盈得像猫,正从桥墩后缓缓探出半个身子。那人手中握着的不是霰弹枪,而是一支细长的、带有圆柱形消音器的狙击步枪。
枪口,正对着侧翻的囚车。
“救人!先救囚车里的人!”林锋已经冲到了事故现场中央,他一边举枪瞄准渣土车司机,一边对着对讲机吼,“救护车!叫救护车!还有,封锁这段路,两头都封死!”
几个刑警已经冲向翻倒的护卫SUV,试图撬开车门救出里面的同事。另两个则扑向囚车——那辆车侧翻着,右侧车门被压在下面,左侧的车门因为变形卡死了,防弹玻璃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,但还没碎。
秦之强迫自己移开盯着桥墩阴影的视线。他不能直接喊“有狙击手”——没法解释他怎么知道的。他只能跟着冲向囚车,加入救援。
汽油味更浓了。囚车的油箱可能破了,深色的液体正从车底渗出,在路面蔓延成一片危险的油渍。空气里还混杂着冷却液刺鼻的甜腥味,以及……血腥味。从囚车破碎的前挡风玻璃缝隙里,秦之能看到“药师”李国华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座和后座之间,满脸是血,眼睛半睁着,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。
“撬棍!给我撬棍!”一个刑警用力拉着车门把手,车门纹丝不动。
秦之从后腰的工具包里抽出警用多功能撬棍——这是每个出外勤的刑警都会带的装备。他挤到车门边,将撬棍尖端塞进车门与车框的缝隙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用力!”
金属扭曲的嘎吱声刺耳响起。车门被撬开了一条缝,但还不够一个人通过。
“再来!”
秦之咬着牙,手臂肌肉绷紧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,流进眼睛里,带来一阵刺痛。但他不敢闭眼,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那个桥墩阴影。
连帽衫的身影已经完全探出来了。
那人单膝跪地,狙击步枪架在膝盖上,姿势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。消音器的前端,在阴影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枪口,缓缓移动。
不是在瞄准“药师”。
是在瞄准……正在车门外用力撬门的那个刑警的后背。
秦之的血液瞬间冰凉。
亡魂的尖叫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,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。那不仅仅是预感,是无数死亡瞬间的叠加——子弹穿透身体、血液喷涌、生命流逝的冰冷触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他来不及思考。
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秦之猛地松开撬棍,整个人像猎豹一样扑向那个背对桥墩的刑警同事。他的动作太快,太突然,旁边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干什——”
被扑倒的刑警话还没说完,两人已经重重摔在满是碎玻璃和油渍的路面上。
“噗。”
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。
几乎同时,囚车左侧那扇已经被撬开一条缝的车门上,防弹玻璃的正中央,突然炸开一朵蛛网状的裂痕。裂痕的中心,有一个小小的、边缘光滑的圆孔。
子弹击穿了防弹玻璃。
如果秦之晚上半秒,那颗子弹会从那个刑警的后心穿入,从前胸穿出,然后可能还会击中车内的“药师”。
现场死寂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车门玻璃上的弹孔。
“狙击手!”林锋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劈开寂静,“隐蔽!找掩护!桥墩方向!”
特警埋伏组的人反应最快。两个人立刻调转枪口,朝着桥墩阴影处连续点射。子弹打在混凝土桥墩上,溅起一片片碎屑和烟尘。
但那个连帽衫的身影,已经不见了。
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,消失在阴影深处。
“追!”林锋对着对讲机吼,“一组追狙击手!二组控制渣土车司机!三组救人!快!”
现场瞬间从混乱转入另一种更紧绷的秩序。特警队员分成三队,一队朝着桥墩方向包抄过去,另一队枪口死死锁定渣土车司机,第三队则加快救援速度。
秦之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——刚才摔下去时擦破了皮。被他扑倒的刑警老张也爬起来,脸色煞白,看了看车门上的弹孔,又看了看秦之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谢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秦之的声音有些沙哑。他重新捡起撬棍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亡魂尖啸后的余震。那种冰冷的、濒死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,让他胃部一阵翻涌。他强压下恶心感,把撬棍重新塞进车门缝隙。
“继续!快点!”
这一次,没有人再背对桥墩方向。两个刑警举着防弹盾牌,挡在车门两侧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。秦之和另外两人用力撬门。
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金属疲劳的呻吟声中,车门终于被撬开了足够大的缺口。
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“药师”李国华被卡在变形的座椅和车体之间,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显然骨折了。他脸上全是血,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。但他的意识居然还清醒,眼睛死死盯着车门外的人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。
“别动!救护车马上到!”一个刑警探进半个身子,检查他的伤势。
秦之也挤到车门边。他的目光落在“药师”的脸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秦之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不是因为他看到了“药师”眼中的恐惧或痛苦。
而是因为,在“药师”瞳孔的倒影里,他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此刻的场景,是记忆的碎片。那是“药师”在昏迷或半昏迷状态下,最后看到的画面片段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,背对着光,手里拿着注射器。
注射器的针头,正扎进他的颈动脉。
然后是一阵冰凉的液体注入感,以及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清理程序启动。七十二小时,或外部触发。”
画面破碎。
秦之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刑警身上。
“怎么了?”那人问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秦之摇头,但呼吸有些急促。
七十二小时。或外部触发。
那是什么?毒药?定时装置?还是某种生物制剂?
“药师”知道自己被注射了什么吗?他知道自己是个活体定时炸弹吗?
“让开!救护车来了!”
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两辆救护车冲破封锁线,驶入现场。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下来,训练有素地开始评估伤者、止血、固定。
秦之退到一边,看着医护人员将“药师”从变形的车厢里小心地移出来,放到担架上。血还在流,染红了白色的担架布。
林锋走了过来,脸色铁青。他先看了一眼秦之:“受伤没?”
“擦破皮,没事。”
林锋点点头,目光落在被抬上救护车的“药师”身上。“他不能死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秦之说,“他知道的太多了。如果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秦之沉默。
他知道“药师”可能活不过七十二小时。但他不能说。他只能问:“渣土车司机呢?”
“控制了。”林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那是个亡命徒,嘴里藏着毒胶囊,想吞,被特警卸了下巴。现在押回去了,突击审讯。”
“狙击手呢?”
林锋的脸色更难看:“跑了。桥墩后面有排水管道,通向下水道系统。人钻进去了,追不了。”
专业。
太专业了。
渣土车撞击制造混乱,吸引注意力。狙击手在阴影处补枪灭口。如果狙击失败,目标体内还有定时或触发的灭口装置。而执行者,无论是渣土车司机还是狙击手,都做好了被捕即自杀的准备。
这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。
这是军事化的刺杀流程。
“林队,”秦之压低声音,“对方知道我们的押送路线,知道我们的车辆配置,知道特警埋伏组的位置——他们甚至算准了撞击后囚车会侧翻的位置,提前让狙击手埋伏在最佳射击点。”
林锋盯着他,眼神锐利得像刀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有内鬼。”秦之吐出三个字,“而且级别不低。能接触到完整押送方案的人,不多。”
林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向正在被清理的现场——翻倒的车辆、破碎的玻璃、蜿蜒的血迹、忙碌的警察和医护人员。晨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,却照不出一丝暖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锋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回去就查。一个一个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秦之:“刚才,你怎么知道有狙击手?”
来了。
秦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。他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擦破皮的手掌,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。
“我不知道有狙击手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看到车门玻璃的反光里,桥墩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像是镜片反光,也可能是枪管。我不确定,但那种情况下,宁可信其有。”
半真半假。
车门玻璃确实有反光,但以他当时的角度,根本看不到桥墩阴影。可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——一个观察力敏锐的新人,在危机时刻的直觉反应。
林锋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:“反应很快。救了老张一命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。
但秦之能感觉到,林锋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。这位刑侦队长太敏锐了,他能嗅到不对劲的地方,只是暂时没有证据,也没有精力深究——现场还有太多事要处理。
“你跟着第二辆救护车,去医院。”林锋下令,“盯着‘药师’,寸步不离。除了医生护士,任何人接近都要记录。我会再调一队人过去布防。”
“是。”
秦之转身走向第二辆救护车。医护人员正在将“药师”固定好,输液管已经挂上,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车厢。
救护车启动,警笛鸣响,驶离这片血腥的战场。
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。秦之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城市正在醒来,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,人们行色匆匆,对刚刚发生在城西高架桥下的那场生死搏杀一无所知。
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加密消息。
来自“V”。
内容只有一行字:“狙击手代号‘夜枭’,‘手术刀’直属。‘药师’体内有纳米级生物芯片,触发式溶解毒素,外部信号可激活。建议:电磁屏蔽病房。”
秦之盯着那行字 ,手指收紧。
“手术刀”。
那个优雅而残忍的女杀手,亲自派出了直属狙击手。而“药师”体内,果然被植入了东西。
纳米级生物芯片。现代医学的尖端技术,被用来做杀人工具。
他回复:“信号源可能是什么?”
“V”的回复几乎秒到:“任何特定频率的无线电波。手机、对讲机、甚至医疗设备。建议:隔离所有电子设备。”
秦之闭上眼睛。
亡魂的尖啸已经平息,但那种冰冷的触感还留在骨髓里。他能感觉到,“药师”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——不是因为外伤,是因为那枚埋在他血管深处的微型炸弹。
七十二小时。
或者,更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