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站在窗帘的阴影里,呼吸放得很轻。
对面楼的那扇窗户后,镜片反光消失了。可能是望远镜,也可能是长焦镜头。她不敢确定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“晚安”两个字像某种冰冷的宣告。
她没有回消息,也没有报警。报警说什么?有人用望远镜看我?收到两个字短信?这些在程序上构不成威胁,只会打草惊蛇。
她退到客厅中央,打开电视。晚间新闻的声音填满了房间,主持人正播报着海市某处道路施工的消息。苏婉清坐到沙发上,拿起茶几上的水杯,手很稳,但指尖冰凉。
她需要思考。
赵坤截了她的报告,现在又有人跟踪监视。这两件事之间,一定有联系。那个陌生号码……会是赵坤的人吗?还是“暗网”?
她想起秦之。
加密消息已经发出去两个小时了,还没有“已读”提示。秦之在做什么?他安全吗?
苏婉清放下水杯,起身走到书房。她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老旧的档案盒,里面是她多年来整理的医疗事故纠纷案例——这是她调查赵坤的掩护。但此刻,她需要的是别的东西。
她翻到盒子底部,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市第一人民医院科研团队合影。年轻的苏婉清站在后排边缘,前排中央是她的导师,还有几位当时医院的管理层。其中一张脸,她今天在调查赵坤履历时又看到了——虽然年轻了二十岁,但眉眼间的神态一模一样。
赵坤。
他当年也在那家医院工作过,虽然时间很短,只有半年,担任的是行政副院长。
苏婉清盯着照片,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。那半年里,医院发生过什么?她当时还是个住院医师,每天忙着查房、写病历,对行政上的事知之甚少。但她记得,那段时间医院接了几个特殊的“科研合作项目”,导师曾私下抱怨过“外行指导内行”。
还有一件事。
她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,医院收治过一批“特殊病人”,说是从外地转来的重症患者,需要隔离治疗。但那些病人从来没有出现在普通病房,也没有家属探视。她只在一次偶然去行政楼送材料时,在走廊里远远见过一个——那人被医护人员推着,全身裹着无菌服,脸都看不清。
当时她没多想。
现在想来,处处透着诡异。
苏婉清把照片放回盒子,重新塞进书柜底层。她需要更多证据,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自保。那个跟踪她的人,今晚会做什么?
手机又震动了。
这次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来电显示是秦之。
苏婉清深吸一口气,接起来:“喂?”
“苏老师,你在家吗?”秦之的声音很急,背景里有风声,像是在户外。
“在。怎么了?”
“别出门。”秦之说,“我刚刚……收到一些消息。你可能有危险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我现在不方便说。但你相信我,今晚就待在家里,锁好门,别给任何人开门。明天一早,我会联系你。”
“秦之,到底——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秦之的语气罕见地强硬,“还有,你发给我的加密消息,我看到了。报告的事我知道了,赵坤的事……等我明天跟你细说。现在,保护好自己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婉清握着手机,手心渗出细汗。秦之的语气不对劲,那种急切和紧张,不像平时的他。他收到了什么消息?他怎么知道自己有危险?
她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。
对面楼的窗户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,像一层冰冷的薄膜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她拉上窗帘,反锁了所有门窗,关掉客厅的灯,只留一盏书房的台灯。然后她从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,取出了一把小巧的防身电击器——这是她几年前参加女性安全讲座时买的,从来没想过真的会用上。
她把电击器放在手边,坐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既然不能出门,那就继续调查。
她登录市卫健委的内部系统——这是她作为法医中心副主任的权限账号。输入赵坤的名字,搜索他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任职期间的所有行政记录。
页面加载。
一条条记录滚动出来:会议纪要、项目审批、人事调动……
苏婉清的目光停在一份文件上。
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“特殊医疗废物处理协议”,签署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和一家名叫“蓝海生物科技”的公司。协议内容是关于“实验性医疗废料”的专业化处理,有效期三年。签署人一栏,医院方是当时的行政副院长:赵坤。
蓝海生物科技。
苏婉清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名字。
公司简介显示,这是一家专注于生物医药研发的高新技术企业,成立于二十年前,法人代表叫谢渊。公司主营业务包括:新型药物研发、医疗器械生产、临床实验外包……
她继续往下翻。
一条不起眼的新闻链接跳出来,时间是五年前:“蓝海生物科技涉嫌违规开展人体实验,被相关部门约谈调查。”
苏婉清点开链接。
新闻内容很简短,只说有匿名举报称蓝海生物在未取得完整伦理审批的情况下,在某偏远地区开展“新型抗衰老药物”的人体试验。调查结果没有公布,只说“已责令整改”。
她关掉网页,靠在椅背上。
赵坤、蓝海生物、人体实验、二十年前……
这些碎片之间,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。
而就在这时,书房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有人踩到了阳台上的花盆。
苏婉清猛地转头,手已经握住了电击器。她屏住呼吸,盯着那扇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。窗帘拉着,看不见外面的情况。
寂静。
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她慢慢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玻璃上。
外面有风声,有远处街道的车流声,但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声。
可能是野猫。
也可能是……
苏婉清没有开门查看。她退回到书桌前,关掉台灯,整个人缩进椅子的阴影里。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,她能看清房间的轮廓,能看清那扇玻璃门后窗帘的褶皱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就在她稍微放松警惕的瞬间,手机屏幕突然亮了。
不是来电,不是短信,而是一个邮件提示。
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符,主题只有一个字母:V。
苏婉清皱眉。她认识这个代号——秦之曾经在一次闲聊中提过,说有个叫“V”的神秘黑客,有时会给他提供一些“边缘情报”。但“V”为什么会联系她?
她点开邮件。
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秦之现在不方便。你被‘清道夫’盯上了,级别:红色。建议立即撤离住所,前往安全点。坐标已附。勿回此邮。”
邮件末尾,附着一个经纬度坐标,还有一张简略的地图截图,标注着一个位置:老城区,平安里,24号。
苏婉清盯着屏幕,心脏狂跳。
“清道夫”——这是秦之提过的,“暗网”安插在体制内的内应网络。红色级别,意味着什么?最高威胁?
她该相信这个“V”吗?
如果这是陷阱呢?
但如果这是真的……
苏婉清看了一眼窗外。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,但那种被包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她想起秦之电话里的警告,想起那两条威胁短信,想起对面楼的镜片反光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她关掉电脑,拔掉电源,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色外套换上,把手机、钱包、钥匙塞进随身的小包,最后把电击器揣进口袋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家。书架上摆满专业书籍,墙上挂着她在各地参加学术会议的照片,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。
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。
深吸一口气,苏婉清打开门,闪身出去,轻轻带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,她快步走向消防通道——电梯太显眼了。
楼梯间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光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下到三楼时,她突然停住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密集,不止一个人。
苏婉清屏住呼吸,退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。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调成静音,打开摄像头,把镜头慢慢伸出去。
楼梯间的光线太暗,看不太清。但能隐约看到,下面两层楼的楼梯上,有两个黑色的人影正在往上走。他们走得很慢,很谨慎,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,尽量减少声音。
苏婉清收回手机,心脏快要跳出胸腔。
他们来了。
她看了一眼上方——还有两层到一楼出口。但下面有人堵着,她不能往下走。
只能往上。
她转身,用最快的速度往楼上跑,脚步放得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,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。跑到五楼时,她听到下面的脚步声加快了。
他们发现她了。
苏婉清冲到五楼走廊,推开防火门。走廊很长,两侧是住户的门,尽头是电梯间。她不能坐电梯,也不能敲门求助——那会连累无辜的人。
她看到走廊中间有一扇小门,上面写着“设备间”。
冲过去,拧门把手——锁着的。
脚步声已经从楼梯间传来,越来越近。
苏婉清咬牙,从钥匙串上取下最小的那把——这是物业给每户配的设备间备用钥匙,她从来没用过,也不知道能不能开。
钥匙插进锁孔。
转动。
咔嗒。
门开了。
她闪身进去,反手关门,从里面反锁。设备间很小,堆满了水管、电箱、清洁工具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。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盏昏暗的应急灯。
苏婉清靠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停在设备间门口。有人试着拧了拧门把手,发现锁着。
“在这里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可能。搜一下这层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脚步声散开,在走廊里移动。
苏婉清屏住呼吸,从门缝底下能看到外面手电筒的光束扫过。她慢慢蹲下身,缩到一堆旧拖把后面,把自己藏在阴影里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外面的脚步声来回了几趟,然后停在设备间门口。
“锁着的。要撬吗?”
“别闹太大动静。这层搜过了,可能往上跑了。去楼上看看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苏婉清等了整整三分钟,才敢稍微动一下。她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。没有信号——设备间是钢筋混凝土结构,屏蔽了信号。
她需要出去,需要联系秦之,或者去“V”给的那个安全点。
但外面可能还有人守着。
她轻轻拧开门锁,推开一条缝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。她侧耳倾听,楼上隐约传来脚步声,那些人还在搜。
就是现在。
苏婉清闪身出去,轻轻带上门,然后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跑去。这次她不敢走楼梯了——那些人可能还在楼梯间里。
她跑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一扇小窗,窗外是楼的背面,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。窗户是推拉式的,没有防盗网。
她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。
往下看,大概三层楼高,下面是水泥地面,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垃圾袋。没有缓冲物,跳下去很危险。
但留在这里更危险。
苏婉清把随身小包扔下去,然后爬上窗台。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窗框,身体慢慢探出去,脚寻找着落脚点。
墙面上有几根凸出的水管,还有空调外机架。
她踩住一根水管,稳住身体,然后慢慢往下挪。手指抠进砖缝,指尖很快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灌进领口,冷得她直打颤。
下到二楼时,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。
砖块脱落,掉下去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苏婉清心脏骤停。
她死死抓住水管,整个人贴在墙上,一动不敢动。
几秒钟后,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,有人探出头往下看。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后巷,从她头顶掠过,停在不远处那堆垃圾袋上。
“有东西掉下来了。”楼上的人说。
“可能是野猫。下去看看。”
窗户关上了。
苏婉清不敢再等,用最快的速度往下爬。最后两米,她直接跳了下去,落地时脚踝一崴,钻心的疼。她咬住嘴唇,没发出声音,捡起地上的包,一瘸一拐地冲进后巷深处。
巷子很窄,堆满了杂物,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,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但她不敢停。
跑到巷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公寓楼五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,有人影在晃动。
他们发现她逃了。
苏婉清冲出后巷,来到一条小街上。凌晨两点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。她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睡眼惺忪地问。
苏婉清报出“V”给的那个坐标附近的一个路口:“平安里,谢谢。”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
她靠在座椅上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后怕。脚踝已经肿起来了,疼得她额头冒汗。她从包里翻出纸巾,擦了擦手上的血和灰。
手机有了信号,她立刻给秦之打电话。
忙音。
再打,还是忙音。
她发了一条加密消息:“我已撤离住所,正前往安全点。被‘清道夫’追踪,级别红色。你那边情况如何?”
消息显示“已送达”,但没有“已读”。
秦之在做什么?
苏婉清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。城市在沉睡,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人。她知道,在这平静的表象下,有些东西正在苏醒,正在逼近。
而她,已经无路可退。
***
同一时间,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。
秦之站在林锋的办公室里,脸色苍白。
他刚刚收到“V”的邮件,内容简短,却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:
“‘药师’是弃子,上线已准备灭口。地点:第二看守所外,押送途中。时间:明早转移时。”
邮件是十分钟前发来的,发件地址经过多层加密跳转,无法追踪。但秦之知道,这一定是“V”——只有“V”能拿到这种级别的内部情报。
“药师”李国华要被灭口。
就在明天早上。
秦之抓起办公桌上的座机,拨通林锋的手机。响了七八声,那边才接起来,背景里很安静,林锋的声音带着睡意:“喂?秦之?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林队,‘药师’有危险。”秦之打断他,声音又急又低,“明天早上押送途中,有人要灭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林锋的声音完全清醒了:“你说什么?情报哪来的?”
“我不能说来源,但可信度很高。”秦之语速飞快,“对方知道押送时间和路线,准备在看守所外动手。我们必须重新部署。”
“秦之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林锋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押送方案是今天下午才定下来的,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知道。如果真有人要动手,那就意味着——”
“意味着专案组里有内鬼。”秦之接上他的话,“我知道。但林队,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,是先保住‘药师’的命。他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林锋起身的声音,还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:“你在局里?”
“在。”
“等我,我马上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
秦之放下听筒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凌晨两点半,城市最寂静的时刻,但暗流正在涌动。
他想起苏婉清。
刚才那通电话,他只能匆匆警告她待在家里。她的加密消息他看到了,报告被赵坤截了,她在调查赵坤,还收到了威胁短信。这一切都说明,“清道夫”已经盯上她了。
但他现在顾不上她。
“药师”如果死了,器官贩卖这条线就彻底断了。而且灭口行动本身,会暴露“暗网”的更多信息——他们为什么要冒险在押送途中动手?为什么这么急?
除非,“药师”知道的东西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。
二十分钟后,林锋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便服,头发有些乱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详细说。”他关上门,走到办公桌后坐下。
秦之把“V”的邮件内容复述了一遍,隐去了来源,只说“可靠线报”。
林锋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他的目光落在秦之脸上,像要把他看穿:“秦之,你入职才几个月,哪来的这种‘线报’?”
“我……”秦之语塞。
“我不想追究你的秘密。”林锋抬手制止他,“但这件事关系重大。如果情报是假的,我们兴师动众改变押送方案,会打草惊蛇,也会让专案组成为笑柄。如果情报是真的……那意味着我们内部已经烂透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秦之: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不是罪犯,是穿着警服的罪犯。”
秦之没有说话。
“押送方案是今天下午三点,在专案组会议上定的。”林锋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参会的有我、赵副局长、陈昊、技术科的夏语冰,还有看守所的负责人。路线是陈昊提议的,说那条路早上车少,方便管控。赵副局长同意了。”
陈昊。
秦之想起那个总是针对自己的同届警员。嫉妒,排挤,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。如果他是“清道夫”……
“林队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林锋走回办公桌,打开电脑,调出押送路线的电子地图。那条路从第二看守所出发,经过一段高架桥引路,然后上环城高速,最后抵达市局指定的关押点。
“路线不能完全改。”林锋说,“如果内鬼在专案组,我们大改路线,对方会察觉。但我们可以微调——增加护卫车辆,改变车队顺序,在可能伏击的点提前布控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高架桥引路那段:“这里最危险。两边是绿化带,视野开阔,适合远程狙击。对向车道如果安排车辆制造事故,很容易引发混乱。”
秦之凑过去看:“需要便衣提前埋伏吗?”
“要。”林锋点头,“但不能用我们的人。内鬼可能认识所有刑警队的脸。我联系特警支队,让他们出人,穿便衣,开民用车辆,提前两小时到位。”
他拿起座机,开始拨号。
秦之站在一旁,看着林锋有条不紊地部署。增加两辆护卫车,一辆在前开道,一辆在侧翼掩护;囚车本身加固防弹玻璃和轮胎;所有参与押送的警员配发实弹,穿戴防弹衣;在高架桥引路两侧的绿化带里,埋伏四个狙击观察组;对向车道安排两辆伪装成故障车的特警车辆,随时准备拦截……
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,每一个漏洞都补上。
这就是林锋。平时看起来严肃刻板,但到了关键时刻,他的专业和经验,是秦之远远不及的。
电话打完,林锋放下听筒,看向秦之:“你明天跟着押送车队。”
秦之一愣:“我?”
“你不是想参与吗?”林锋说,“但我不会让你靠近囚车。你坐最后一辆护卫车,负责观察后方情况。如果真出事,你的任务是自保,明白吗?”
“林队,我可以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林锋打断他,“秦之,我知道你不简单。但明天的事,不是儿戏。对方如果真要动手,一定是职业杀手,可能是雇佣兵,可能是‘暗网’养的死士。你一个实习警员,冲在前面就是送死。”
秦之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争辩。
他知道林锋是为他好。但他也知道,如果真出事,坐在最后一辆车里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林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凌晨四点了。六点集合,六点半出发。抓紧睡两个小时。”
秦之点头,转身离开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。他走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,他登录了“天眼”系统——不是警局的系统,是他自己的那个。
输入关键词:“第二看守所 押送 灭口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,大部分是无关信息。他缩小范围,搜索最近二十四小时内,海市地下世界的“悬赏”和“委托”。
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,发布在一个暗网交易平台的匿名板块:
“急需一名司机,明早七点,城西高架附近。要求:驾驶技术好,不怕事。报酬:二十万,现金。联系人:黑蛇。”
发布时间,正好是专案组会议结束后两小时。
秦之点开发布者的资料,只有一串数字ID,没有其他信息。他尝试追踪IP地址,但对方用了代理服务器,跳转了三次,最后定位在一个境外网吧。
他关掉页面,靠在椅背上。
二十万,雇一个司机。做什么?制造交通事故?还是……
他想起林锋说的,对向车道制造事故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对方准备的,可能不止一个司机。
秦之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四点十分。他还有不到两小时可以准备。他打开抽屉,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——这是他私下准备的“应急装备”,从来没在警局里打开过。
盒子里有一部加密手机,一副微型耳机,一个伪装成钥匙扣的追踪器,还有一把小巧的陶瓷刀——这不是警用装备,是他以“幽灵”的身份行动时的备用武器。
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外套内袋,然后关掉电脑,趴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画面:苏婉清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奔跑,脚踝崴伤,一瘸一拐;林锋在办公室里部署方案,眼神凝重;“药师”李国华坐在囚车里,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弃子;还有那辆渣土车,在高架桥上,朝着囚车狠狠撞来……
亡魂的低语又开始在耳边萦绕。
不是具体的语句,而是一种感觉,一种冰冷的、粘稠的、充满恶意的预感。像黑色的潮水,慢慢漫上来,要把他淹没。
秦之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不能崩溃。
现在不能。
***
清晨六点,天色微亮。
第二看守所外的空地上,五辆车已经就位。两辆黑色SUV开道,中间是经过改装的囚车——车窗是特制的防弹玻璃,轮胎是防爆胎,车身加固了钢板。囚车后面跟着一辆护卫车,最后是秦之坐的那辆。
所有警员已经集合,林锋在做最后的部署。
“路线不变,但车速放慢,车距拉大。”他站在队伍前,声音沉稳,“前车注意观察路况,发现异常立即报告。侧翼车辆随时准备拦截。后车,”他看了一眼秦之,“负责警戒后方,防止尾随。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答。
秦之站在队伍末尾,穿着防弹背心,腰上别着手枪。他看了一眼囚车,李国华已经被押出来了,戴着手铐脚镣,在两个刑警的搀扶下,慢慢走向囚车。
李国华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麻木。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——是法庭的审判,还是死神的镰刀。
秦之移开目光。
他不能同情这个人。李国华手上沾着血,那些被摘取器官的受害者,那些在手术台上死去的无辜者。但此刻,李国华不能死,他必须活着,说出他知道的一切。
“上车。”林锋下令。
秦之走向最后一辆车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开车的是个年轻刑警,姓张,秦之不太熟。副驾驶坐着一个老刑警,正在检查对讲机。
“秦之是吧?”老刑警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第一次参与押送?”
“嗯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老刑警笑了笑,“这种任务,十次有九次半是平安无事的。剩下那半次,也轮不到我们后车操心。”
秦之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,今天不一样。
车队缓缓驶出看守所大门。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,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厚,看起来要下雨。
秦之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陶瓷刀。
对讲机里传来前车的声音:“一切正常,前方路口绿灯,通过。”
“收到。”林锋的声音,“保持车速,注意观察。”
车队驶入主干道,车流渐渐多起来。早高峰还没开始,但已经有不少赶早班的车辆。秦之注意到,有几辆民用车辆始终跟在车队附近,不远不近——那是特警支队的便衣车,混在车流里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他的目光扫过后视镜。
后面跟着几辆车,有出租车,有私家车,有货车。看起来都很正常,但他不敢放松。
亡魂的低语越来越清晰了。
不是语言,而是一种感觉——冰冷,尖锐,像针一样扎进太阳穴。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,试图压下那种不适。
“你没事吧?”开车的张警官看了他一眼,“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有点晕车。”秦之敷衍道。
车队继续前进。
二十分钟后,他们驶离了 市区,进入城西的高架桥引路。这是一段长约两公里的斜坡道路,两侧是绿化带和低矮的厂房,对向车道用隔离带分开,车流稀疏。
秦之坐直了身体。
就是这里。
对讲机里传来林锋的声音:“进入高危路段,全体警戒。前车减速,拉开距离。侧翼车辆注意两侧绿化带。”
车速慢了下来。
秦之盯着对向车道。偶尔有车辆驶过,大多是私家车和小货车,看起来都很正常。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,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对向车道远处,一辆黄色的渣土车,正以不正常的车速驶来。那辆车开得很稳,但速度很快,而且一直在加速。
秦之握紧了拳头。
“林队,”他拿起对讲机,“对向车道,渣土车,速度异常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林锋的声音很冷静,“全体注意,准备应对冲击。”
渣土车越来越近。
五百米。
三百米。
一百米。
秦之能看到驾驶室里的司机,戴着鸭舌帽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但那人的眼神,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都能感觉到一种决绝的疯狂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就在两车即将交错的瞬间,渣土车突然猛打方向!
庞大的车身像一头失控的野兽,撞破中央隔离带的水泥墩,轮胎碾过绿化带,扬起漫天尘土,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,朝着押送“药师”的囚车狠狠撞来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