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张写着“心跳”的草稿纸折好，塞进父亲的搪瓷缸底部。
杯底刻着：“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”。
现在，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陈砚没动。右手搭在桌沿，左手还握着搪瓷缸，指节压着杯壁一圈焊痕。水凉了，半口没喝完。终端屏幕黑着，映出他低垂的脸。走廊巡检的脚步声远去，灯自动调暗。
他忽然抽出缸底那张油纸。
脆瓜条早吃完了，包装纸边缘有老李手写的字迹：“少站二十分钟算津贴”。背面是双层覆膜，揭下来时带起轻微静电。他用指甲刮开一角，露出底下压着的微型变压器——和第47章一模一样的封装工艺。
但这次不是为了供电。
他把它翻过来，对着顶灯照。焊点整齐，外壳无损，铭牌清晰：南电二厂｜MC-7B/2.2μF｜批号：2304-086。
【全领域辅助演算】启动。
眼前弹出三维结构剖面图，元件层级逐级展开。电容组居中，引脚镀层厚度标注为0.03mm，介质材料显示为聚丙烯薄膜。系统自动比对近三年公开采购记录，跳出提示框：
> 目标型号MC-7B，近三年仅由南方电子二厂批量供应。
> 主要客户：军用通信设备维护站（6家）、边防雷达补给项目（2项）、民用短波电台改装市场（备案制）。
他没点确认。手指滑过触控板，调出昨日移交的边境矿企设备残骸影像包——编号UC-07-RD230411，来源：滇南独龙江乡外围爆破点提取物。
画面放大至电路板右下角，焦距锁定一颗裸露电容。型号：MC-7B/2.2μF。
批号前八位：2304-086。
同一批次。
演算系统自动叠加图像，红圈标出两个元件的序列码重合区。误差值：0.00%。物理特征匹配度：99.8%。结论弹窗简洁明了：
> 极高概率源自同一生产批次。
> 建议溯源供应链流向。
他静坐三秒，拔出缓存盘，插入读卡槽。打开内部通报系统，权限验证通过，密级选择界面弹出：紧急｜机密｜内部参考·限阅三级以上。
光标停在“紧急”上两秒，移开。选“内部参考”。
附件上传两份对比图，一张来自食堂酱菜盒，一张来自边境残骸。备注栏输入一行字：
> 酱菜盒来源：中心食堂；供应商名录可查。建议核查供应链流向，特别是非公开采购渠道。
点击发送。
界面跳转：【文件已归档｜编号：ICR-230412-07-001｜接收部门：物资审计组｜查阅权限：L3及以上】。
没有回执，没有弹窗提醒，没有任务关联标记。就像往井里扔了颗石子，连响都没听见。
他没起身。也没刷新页面。只是把打印出来的两张图又看了一遍，用红笔在共通序列码外画了个圈，顺手夹进报告本里。
工装外套左袖口，三道平行焊痕整齐排列。他伸手摸了摸右胸口袋，校徽还在，贴着肋骨，有点硌。
窗外，园区照明灯逐排熄灭，进入夜间节能模式。玻璃泛青，映出他坐着的轮廓。终端屏幕变黑，屏保未启，反射出他低垂的眼角和紧抿的嘴角。
他想起三天前林骁路过调度厅时说的话。
“某些案子结得太快。”
当时林骁站在门边，手里捏着一份纸质简报，封面盖着“封存”章。
“快得不像破案，像收场。”
那会儿他正调试供氧支架的应力参数，头都没抬。现在这枚二十克重的电容，就躺在他面前的托盘里，编号：EVID-01。
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但他知道它有多沉。
他没再碰终端。也没拨任何通讯。只是坐着，左手搭在桌沿，右手慢慢转着搪瓷缸，让杯底那句“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”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突然，他抽出最底下那张纸——童年收音机草图的复印件。线条歪斜，旋钮画成了三角形，线路标注是“爸爸说这里要通电”。
他盯着看了五秒，轻轻放在电容对比图上面。
两张纸，叠在一起。
一张来自1998年的小学作业本，一张来自2025年的边境犯罪现场证据链。
中间隔了二十七年，一条供应链，和一个没说出口的问题。
他没问出来。也没写下来。只是把这两张纸一起塞回文件夹，封面写着：明日汇报材料｜高原供氧支架质检复核｜优先级B。
然后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夜色如常。楼宇有序明灭。远处B区实验室还有几盏灯亮着，像是没关的显示器。他看了眼时间：21:15。
白皮书修订会应该散了。
但他没走。也没联系任何人。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和背后的工位——空桌、黑屏、半杯凉水、一枚静静躺着的微型电容。
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不是报告，不是申请，也不是任务备注。
只是一句很轻的话，像自言自语，又像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：
“你送罐酱菜，总不会是为了递证据吧？”
说完，他没笑，也没叹气。转身走回座位，重新坐下。
终端屏幕仍是黑的。
他没点亮它。
也没动那份文件夹。
只是把手搭回桌沿，指尖离缓存盘差两厘米，停住。
屏保终于启动。
黑色画面缓缓浮现出系统LOGO：齿轮环抱麦穗，下方一行小字——
国家超常辅助资源统筹中心
统一编号：UC-07
倒影里，他的眼睛还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