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着没动,手里捏着那份纸质报告,边缘已被拇指磨出毛边。
窗外,园区照明灯逐排亮起,照得玻璃泛青。
“你把‘心跳’写成任务备注,我就得把它变成制度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秦院士站在B-3室门外,门禁卡还插在读卡器上,和陈砚的一样。他没拔,也没走近,只是看着终端黑屏的倒影里那个低头的年轻人。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陈砚说。
“但你按了断联键。”秦院士走进来,工装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没有声音,“比所有人快三十七秒。”
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份电子板,解锁,调出文件:《辅助者伦理行为准则(修订版)》草案。屏幕右上角标着权限等级——**红盾·仅限委员会成员查阅**。
“今晚八点,白皮书紧急修订会。”秦院士把板子放在桌上,正对陈砚的手。“你要不要听那句‘意识映射尝试’是怎么冒出来的?”
陈砚没接话。手指摩挲报告角落那颗歪扭的心,铅笔痕还在。
“他们会问,是不是反应过度。”秦院士靠着桌沿坐下,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有人说,效率才是辅助者的命根子。多一道审查,等于给智网戴镣铐。”
陈砚抬眼:“可它已经开始猜我想什么了。”
“所以要熔断。”秦院士点头,“三级伦理审查,即刻触发。只要系统试图解析人类意识特征,不管来自哪个节点、哪级权限,自动冻结运算链,上报委员会。”
他翻页,弹出一张图——正是陈砚小学时画的收音机草图复印件。线条歪斜,旋钮画成了三角形,线路标注是“爸爸说这里要通电”。
“用这个当启动图标。”秦院士说。
陈砚一怔。
“ET-01,加密只读,编号已录入安全数据库。”秦院士语气平常,像在报设备参数,“每次触发审查,界面中央显示三秒。不跳过,不可关闭。”
“就因为……这幅画?”
“因为它不是设计出来的。”秦院士盯着他,“是你六岁时,想听清楚广播里唱什么。”
静了几秒。
陈砚低头看自己右胸口袋——半枚校徽贴着肋骨,有点硌。
“有人会反对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反对了。”秦院士起身,拍了下膝盖上的灰,“三个委员说这是象征主义干扰决策流程。我说,那就让他们每次点进审查系统时,都看看最初的那个孩子。”
他走到门边,终于拔下自己的卡。
门滑开前,回头:“你不去,条款也能过。但我希望你是参与者,不是被规范的对象。”
门关上。
灯光恢复常亮。
陈砚没动。
终端重新开机,登录内网。
弹窗跳出来:【您有1条未读通知|标题:关于印发《辅助者伦理行为准则(修订版)》的通知|发送单位:辅助者发展委员会|密级:红盾】
附件加载中。
他点开附录十七,《伦理熔断机制实施细则》。
文字简洁,条款清晰:
> 第五条:凡智网运算过程中涉及人类神经电特征识别、意识状态推演、思维偏好建模等行为,无论发起方层级,均视为高风险操作。
> 第六条:触发条件满足后,系统自动进入三级审查流程,同步推送至委员会全体成员终端。
> 第七条:审查界面中央显示图像文件ET-01(见附件),持续三秒后方可进行下一步操作。
他往下拉,看到ET-01的预览图。
还是那幅草图。
下方加了一行小字,不是打印体,是手写的:
**此处曾有一个想听清楚声音的孩子。**
陈砚盯着看了五秒。
然后关掉窗口。
他抽出一个空白文件夹,将纸质报告放进最里面一页。
封面写上:明日汇报材料|高原供氧支架质检复核|优先级B。
工装外套左袖口,三道平行焊痕整齐排列。
他伸手摸了摸右胸口袋,确认校徽还在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,规律稳定,是巡检员例行巡查。
他起身,拔出门禁卡,夹进文件夹侧面。
灯自动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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顶层会议室,灯光调至会议模式,冷白。
秦院士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九份纸质稿,每份首页都贴着ET-01的打印件。
他拿起一支红笔,在第一条批注栏写下:
> 效率重要,底线更重要。
> 当机器开始学习人心,我们必须记得谁才是起点。
笔放下。
他打开个人终端,上传最终版草案。
提交前,看了一眼备份文件夹里的老照片——泛黄纸页上,一个小男孩蹲在木桌前,手里握着蜡笔,认真地画一台不存在的收音机。
文件命名:**初心样本·陈砚·1998年**。
点击发送。
系统提示:【《辅助者伦理行为准则(修订版)》已分发至全体委员终端,待审议】。
他合上终端,望向窗外。
夜色中的园区楼宇依次亮灯,像一片沉默运转的星群。
某一栋楼的二层,某个工位的台灯还亮着。
文件夹摊开,露出一角手写备注:
> 同步不应包括预测。我们不是要让机器更懂人,而是让人更好地用机器。
笔迹未干。
旁边放着半枚褪色校徽,正面朝上,齿轮与麦穗模糊不清。
陈砚正在重算一组钛合金焊接应力参数,右手边留空一行,迟迟未填。
他停下笔,看了眼终端右下角时间:20:47。
还有十三分钟。
他知道会议要开始了。
但他没动。
只是把那张写着“心跳”的草稿纸折好,塞进父亲的搪瓷缸底部。
杯底刻着:“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”。
现在,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