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手插进裤袋，铅笔头在指间缓慢旋转。指尖触到布料磨损处，木杆边缘已磨出细毛。
“陈砚。”
声音从调度台方向传来，比高原基地广播低半度，带点静电杂音。
他睁眼。接驳车还在等，但调度员身后大屏闪着红框：【羲和二号｜轨道预警L1】。碎片云密度图正跳动，红色预警区覆盖三段近地轨道，编号UC-07-001的权限终端没连上主系统。
“临时抽调。”调度员递来加密手环，“测控中心应急席，总师点名要人。”
陈砚起身，背包仍斜挎肩上，搪瓷缸留在会议桌边未取。他没问任务细节，只将手环扣上左腕，绿灯一闪——权限临时升至L3｜航天预警协同样本。
调度员补一句：“AI预报还差47分钟出解，窗口只剩9分12秒。你到了直接进决策区B通道。”
陈砚点头，走向电梯厅。途中瞥了眼公共屏：碎片云由三十七块高轨残骸构成，来源不明，最新轨迹偏移发生在三分十四秒前，速度增量异常。金手指自动加载模型。
【输入：卫星质量867kg｜当前轨道倾角98.4°｜碎片相对速度4.2km/s｜规避窗口≤540s】
【输出：最优Δv序列｜喷口控制参数｜脉冲组合方案】
电梯下行三十秒。门开时，走廊尽头是测控大厅B区闸机。他刷卡通过，权限绿光再闪。
主控大厅内警报未响，但所有操作席面朝中央巨幕。羲和二号三维模型悬在半空，红色预警线缠绕其轨。决策区围了六人，中间站着穿深灰工装的老者，胸前别着“总师”铭牌，手里捏着一支断芯铅笔。
“UC-07-001报到。”陈砚站定，声音不大。
总师抬眼，扫他一眼：“你就是那个改供氧支架参数的备案员？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这颗星比战士的呼吸还急。”总师指向大屏，“AI算一半，卡在非线性扰动项上。我们没时间等它收束。”
屏幕上，碎片云投影正以每秒0.3度的速度逼近危险区。倒计时：8分07秒。
“我可以给一组参数。”陈砚说。
“你说可以？”旁边一名工程师扭头，“你知道发一条变轨指令要走几重校验？仿真没过，连队列都进不去！”
总师抬手止住话头。他盯着陈砚：“你说能给，那就给。我现在不问流程，只问结果——能不能避开？”
陈砚闭眼。
金手指全速运行。
【动力学建模完成｜气动扰动修正｜引力场摄动补偿｜控制延迟预估】
【最优解锁定：Δv=1.87m/s｜喷口偏转角12.3°｜单脉冲时长0.41s｜执行序列：三段短喷】
三秒后睁眼。
“Δv一点八七，喷口十二点三度，脉冲零点四一秒，三段喷。”他语速平稳，“第一段现在发，后面两段间隔一百一十七秒。”
全场静。
总师没动，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计算纸。上面是AI预估值：Δv=2.14m/s，五段长喷，耗时8分56秒。
“你的数，”他抬头，“跟算法路径不一样。”
“算法走的是安全包络。”陈砚说，“它怕失控，所以留余量。但现在余量就是死线。”
倒计时：6分43秒。
总师沉默两秒，突然抓起通讯键：“指令组，准备录入人工参数序列。来源：应急席UC-07-001，标注‘特例输入’。”
“总师！”工程师急了，“还没仿真验证！万一推力过载——”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总师打断，“但我更知道，等不起。”
他转向陈砚：“你确定这三个数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总师在终端敲入参数，锁定指令队列，“暂缓发射，后台加速仿真。我给你47分钟——要是机器算出来不一样，这颗星就算保住了，你也得写检讨。”
陈砚没回应。他走到观测席侧面，拿起一杯别人喝剩的凉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杯底印着“2023年测控技能比武纪念”。
倒计时归零前41秒，羲和二号执行第一段脉冲。
大屏显示姿态微调成功，轨道轻微上扬。碎片云最近距离从原预报的**1.2公里**拉宽至**3.7公里**。
没人鼓掌。
所有人盯着后台仿真进度条：【计算中｜预计剩余：46分58秒】
接下来的四十六分钟，大厅像被按下静音键。
工程师们各自盯着子系统数据流，没人说话。总师坐在主位，手指轻敲桌面，节奏与卫星信标同步。陈砚站在角落，右手插袋，铅笔头又开始转。他没看大屏，只偶尔瞄一眼自己腕上的手环——权限等级仍显示L3，未降级。
47分钟后，超级计算机弹出最终报告。
【规避方案输出｜Δv=1.87m/s｜喷口偏转角12.3°｜脉冲时长0.41s｜匹配度：100%】
【误差：小于浮点精度极限｜结论：最优解唯一】
总师看着屏幕，足足五秒。
然后他手动调出操作日志，在“人工输入来源”一栏打字：
> UC-07-001｜演算时效：3秒｜结果：完全吻合
回车。
他抬头，对指令组说：“记录本次响应为‘特例案例’，归档至应急预案附录C。今后类似情况，允许启动人工优先通道。”
指令组复述确认。
大屏切换至羲和二号实时遥测：能源稳定，载荷开机，太阳望远镜顺利捕获日冕图像。碎片云已滑出危险区，背景星空安静如初。
有人低声说：“真避开了。”
总师没笑。他看向陈砚：“你那三秒里，算了多少东西？”
“十七个变量，九项约束，三项动态补偿。”陈砚说，“主要是热控系统的滞后响应。”
“……人脑算这些，不该这么快。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他说，“修收音机的时候就开始练了。”
总师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从抽屉取出一张旧图纸复印件，推过去。
是陈砚小学时画的收音机草图，右下角有“陈砚 五年级 科技节作品”字样。
“你爸是电子厂劳模。”总师说，“我认得这字体。他当年修过我们一台老示波器，焊点比现在机器打得还匀。”
陈砚没接话。他只是伸手，轻轻抚过图纸边缘，指尖停在“科技节作品”那行字上。
两秒后，他把图纸放回桌上。
“谢谢您保留这个。”
总师摇头：“不是我留的。是系统自动归档的——所有辅助者家属的技术档案，都在中心备份库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爸签同意书那天，翻的就是这张图。”
陈砚静默。
这时，他腕上手环震动。
新通知弹出：【B7层量子实验室｜例行巡检协助任务｜待命】
执行时限：立即
任务等级：L2常规
他看了眼，锁屏。
“有事？”总师问。
“B7层巡检。”他说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总师点头，“今天这事，我会写进季度报告。你不用等庆功会。”
陈砚转身，背包仍斜挎肩上，右胸口袋露出半枚校徽的边角。他没拿搪瓷缸，也没回头。
走出大厅时，走廊灯光稳定，无频闪，无异常。但他脚步没停。
电梯下行按钮亮起，他刷卡，门开，走进去。
楼层选择面板上，B7键泛着微光。
他按下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