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右手插袋，铅笔头在指间缓慢旋转。空调风掠过左臂，焊痕轻微抖动。
“陈砚。”
声音从高原基地会议室门口传来，比周工低八度，带着冻土层的干涩。
陈砚睁眼。终端屏幕还亮着，任务单【UC-MED-054-01】悬浮在界面中央。他没动，只将左手从裤袋抽出，拇指在终端边缘滑了一下，锁屏，再塞回去。
门口站着三个穿防寒服的技术员，领头的胸口别着工程质检徽章，编号L3-097。他手里捏着一叠打印图，边角卷起，显然是赶路时揣在怀里。
“供氧系统设计评审会，十分钟后开始。”他说，“你得来。”
陈砚站起身，背包仍斜挎肩上，右胸口袋搪瓷缸轻磕桌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顺手抄起缸子，拧开盖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杯底“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”朝上。
他跟着走。
走廊是混凝土浇筑的，顶灯间隔六米，照出脚下防滑垫的磨损纹路。左侧墙上有通风管检修口，密封条老化，边缘结了一圈白霜。他扫了一眼，金手指自动标记：**漏气率0.3L/min，非紧急，但影响恒温精度**。
没说。
会议室门禁扫描腕带，【权限等级：L2｜航天医疗协同组】绿光一闪。屋内已有七人，围着一张金属桌，桌上摆着三台终端、两份纸质图纸、一个供氧单元原型机。空气里有电焊残留味和保温箱冷气混合的气息。
“人都到齐了？”质检员问。
没人应。一名戴眼镜的工程师抬头看了陈砚一眼，又低头改参数。
会议开始。
投影切到三维模型：高原哨所智能供氧系统结构图。重点聚焦在传感器支架部分——不锈钢材质，六点固定，连接主控盒与氧气流速探头。
“目前方案，采用316L不锈钢支架。”工程师开口，“成本可控，加工周期短，符合军标GJB-204A二级耐蚀要求。”
陈砚站在后排，没坐。右手摸进工装内袋，指尖碰到折好的任务纸，紧挨着半枚校徽。
金手指启动。
【输入：支架结构｜环境参数：海拔4850m，温差-32℃至+18℃｜材料：316L不锈钢】
【输出：热应力分布｜微形变预测｜传感漂移风险】
他盯着模型，三秒后开口：“这个支架，撑不过两个采暖季。”
全场静。
戴眼镜的工程师抬眼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温差循环下，不锈钢屈服强度下降17%。”陈砚说，“第三固定点受力集中，累计微形变达0.18毫米。氧浓度传感探头偏移，导致读数漂移0.7个百分点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终端解锁，调出自己的三维模型，投到副屏。红色高亮区集中在支架拐角，数值跳动：**应力集中系数Kt=2.31，超出安全阈值19%**。
“医疗级供氧，浓度误差允许±0.3%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让它飘到±1.0%，等于让战士吸半小时高原空气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质检员皱眉：“钛合金？单价六倍，预算批不下来。”
“不用全换。”陈砚说，“关键连接件用TA15钛合金，主体结构保留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。局部替换，综合成本上升18.6%，寿命延长三倍以上。”
工程师冷笑：“你倒是算得准。可生产线没备这种合金模具，重新开模要两周。”
“不用开模。”陈砚调出一组参数，“锻压温度980℃，保压时间127秒，冷却速率控制在3.2℃/s。现有产线微调就行。”
“你当这是调收音机电容？”工程师声音拔高，“参数说得跟真的一样，谁给你验证过？”
陈砚没答。他从内袋抽出铅笔头，两厘米长，笔尖钝。在会议桌空白记录纸上画了三道线，标注：
> 焊接热影响区晶相结构：β相占比需＜12%
> 淬火介质流速：0.03m³/s（UC-08标准档）
> 质检优先项：超声波探伤深度≥8mm
推过去。
工程师盯着看，脸色变了：“这……这是航天一级质检标准。”
“高原哨所不是试验场。”陈砚说，“战士的呼吸，也得是钛合金级别。”
正要再说，质检员的终端震动。他低头一看，瞳孔一缩，立刻接通语音。
“什么？边防紧急订单？”他声音绷紧，“首批三十套，72小时内交付？……好，我马上协调。”
挂断。
屋里气氛变了。预算争论被时间压力碾碎。
“原设计流程走完要五天。”工程师咬牙，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按他的方案上。”质检员指着陈砚的图纸，“钛合金件优先投产，复合材料部分同步加工。我联系西北锻压车间，让他们今晚就调炉温。”
陈砚点头，调出军用标准数据库，快速比对三次寒区装备失效案例，生成快速质检协议模板。终端弹出提示：**检测项已优化，剔除冗余流程，总耗时压缩至41分钟/台**。
他发送至生产端，备注栏写：**优先检测焊接热影响区晶相结构，数据回传前不得封装**。
发送成功。绿色图标弹出：【协议已接收｜生产端确认中】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工程师盯着屏幕，没再说话。质检员收起图纸，转身出门，脚步急。
陈砚退回后排，背靠墙，闭目。
搪瓷缸搁在桌面，杯底朝上。焊痕在灯光下泛灰。背包仍斜挎肩上，呈随时可出发状。
终端震动一次。
绿色图标弹出：【质检协议已发送成功｜待回执】。
他没睁眼。
门外传来调度广播：“B区西门，接驳车准备发车，前往测控中心方向。”
他仍不动。
右手插进裤袋，铅笔头在指间缓慢旋转。指尖感受木质纹理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空调风掠过左臂，三道平行焊痕轻轻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