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的手碰到门把，听见母亲在厨房说：“饼热过了。”
他停住，没回头。油纸包着的葱油饼放在小方桌上，底下压着一张纸。泛黄，边角卷起，用半块橡皮镇着，防止被风吹走。
父亲坐在桌对面，左手搭在搪瓷缸沿，右手夹了根铅笔，指腹有茧，不动。
“吃完了。”陈砚说。
“再吃一块。”母亲端着盘子出来，饼刚出锅，冒着白气，“你妈煎的，凉了硬。”
他知道这句。上楼前父亲也说过。原话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。木腿擦过水泥地，声音刺耳。母亲没拦，也没催，只把盘子往前推了寸许，转身回灶台，背影缩进油烟里。
父亲低头看缸，吹了口气，水面晃，没喝。
“那图。”陈砚伸手，指尖碰纸角，“我画的？”
“小学四年级。”父亲说，“你说要造会说话的铁盒子。”
陈砚没动。纸面上是歪斜的方框，标着“喇叭”“电池仓”“调频旋钮”，线条断续，像手抖时画的。右下角一行小字：陈砚设计，1998.5.12。
那天是他生日。
“你还留着？”
“不是我留的。”父亲说，“你妈收的。广播站那事之后，她把高三那张方案也压在这下面。”
陈砚没问哪张。他知道——高考前改校广播电路，被教务主任当众撕了图纸，说破坏公物。后来他把优化方案寄给招生办，破格录取。
母亲在灶台边站着，背对他们，手里攥着抹布，没动。
父亲咳嗽两声，低哑，像砂纸磨铁管。“当年厂里报废一台示波器，全拆了当零件。我捡回来，修了一礼拜。你问为啥，我说它还能响。你记不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陈砚说，“换了耦合电容。”
“对。”父亲点头，“没人信它能活。可我知道，只要换个件，就能救。”
桌上静下来。缸底刻字朝上，两只一模一样。
“现在呢？”陈砚问。
“现在你也捡了个‘废机器’。”父亲抬眼，“想修。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陈砚说，“是它自己响了。”
“那你就得修。”父亲说，“和我一样。”
陈砚低头看图。铅笔线浅，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，重描。调频旋钮画了三次，最后一次才标对位置。他记得——那天父亲在车间加班，他趴床上画到半夜，就为让旋钮能转顺。
“你妈说，这图得留。”父亲说，“她说，这是你第一个想让人听见的东西。”
陈砚没应。手指沿着纸边滑，摸到一处折痕——三角形，旧的，压得深。他小时候常把图纸折成飞机，从阳台往下扔。
母亲端来一碗汤，白菜豆腐，浮着油花。放他面前，不说什么，回身去关火。
“喝点。”父亲说，“暖胃。”
陈砚端碗，热。汤面晃，映出他眼睛，黑，沉。
“备案了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父亲说，“UC-07-001。”
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你兜里那张纸，编号印透了。”父亲指他左胸口袋，“湿了，字显出来。”
陈砚没掏。他知道是登记表。热敏墨水写的“一级响应”还在底部，没上传。林骁说的。
“他们要收音机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装袋了。”父亲说，“红章，编号，蓝光一闪，我就知道——东西不是咱们的了。”
“可那是……”
“是你修的。”父亲打断，“不是你造的。修过的，就得交。”
陈砚抬头。
父亲盯着他，眼神和三十年前一样——在车间发现电源反接，全厂都说正常，他一个人拆板，查出图纸极性标错。
“你妈今天翻相册。”父亲说，“翻到你六岁，蹲收音机前，拿螺丝刀捅喇叭网。她说，这孩子将来要么成匠人，要么进局子。”
陈砚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没进局子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就好好修。”父亲说，“别当逃兵。”
汤快凉了。油花凝成薄片，贴碗壁。
陈砚放下碗，轻轻推回桌心。
“任务结束就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食堂管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工资按级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高空换变压器安全。”
父亲哼一声，端起缸喝了口，水温，不烫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别让人等。”
陈砚起身。椅子腿刮地，短促一声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握门把，金属凉。
“爸。”他没回头，“那图……”
“留这儿。”父亲说，“根在这儿，你还找得到路。”
陈砚松手，转身。三步到桌前，拿起那张泛黄电路图。纸轻，脆，边缘毛糙。他对着灯看——灯光从背后来，纸变透明，铅笔线更清，像显影。
他没带走。
轻轻放回原处，压在油纸包下，和从前一样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母亲从厨房探身，看了他一眼，点头。没说话。
父亲低头喝茶，缸沿遮脸，只露一双眼睛，盯着桌面。
陈砚开门。楼道灯坏了一盏，楼梯间半黑。他一步跨进去，脚步实，没回头。
身后，母亲走回桌边，伸手，慢慢抚平电路图一角褶皱。然后拿起，折成四折，塞进灶台旁老相框背后。相框里是全家福，他穿高中校服，站父母中间，笑得拘谨。
父亲放下缸，指节敲了两下桌面，轻，像摩斯码。
停顿。
又敲一下。
楼上没回应。
他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撩开窗帘一角。楼下黑色越野车还在，发动机未熄，空调排风卷起积水，白雾三秒一次，规律如心跳。
驾驶座上人不动，双手放方向盘，目视前方。
后视镜红光闪，每三秒一次。
父亲看了一会儿，松手。窗帘落回原位。
他转身，走向客厅，脚步慢。
桌上两只搪瓷缸并排，一只旧，一只新。
杯底刻字朝上。
同一行字。
同一座厂。
隔了三十年。
他坐下，端起自己的那只，喝了最后一口。
水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