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组的检测结果在凌晨两点传回。
那根金色头发属于男性,发质健康,没有染烫痕迹。DNA比对数据库没有匹配记录,但分析显示,发根部位残留的毛囊细胞代谢水平异常——凶手可能长期服用某种药物。
“什么药物?”商聿问。
技术组的小陈推了推眼镜:“初步判断是精神类药物,具体成分需要进一步化验。但根据代谢物特征,可能是……抗抑郁或抗焦虑类药物。”
秦明轩立刻调出心理画像的补充分析:“如果凶手长期服药,说明他可能有精神病史,或者至少接受过心理治疗。这和他‘无法创造’的挫败感、以及通过杀戮来‘占有创造力’的行为模式吻合。”
池昭月没有说话,她重新打开前四位受害者的现场照片,一张一张仔细看。
小学教师书房里被翻乱的书,银行职员衣柜里散落的衣物,花店被踩烂的鲜花,琴房散落的乐谱……
“不对。”她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这些现场,不是‘欣赏’或‘检查’。”池昭月指着照片,“你们看,书是被从书架上抽出来,随意扔在地上,有些甚至被撕破了页。衣物是从衣架上扯下来,扔得到处都是。鲜花是被踩烂的,乐谱是被撕碎的——这不是欣赏,是……愤怒。”
她抬起头:“凶手不是在占有创造力,他是在摧毁它。”
秦明轩皱眉:“但他在受害者手腕上刻‘LOVE Y’……”
“爱和恨,有时候是一体两面。”池昭月轻声说,“他可能爱着某个‘创造者’,但那个人拒绝了他,或者忽视了他。于是他把这种扭曲的情感,投射到其他创造者身上——他爱她们的能力,但恨她们拥有而他没有的东西。所以他杀了她们,在她们身上刻下‘爱’的字母,却又在现场摧毁她们的创作成果。”
她顿了顿:“Y,可能是他爱的那个人名字的缩写。也可能……是他自己的名字。”
商聿立刻下令:“扩大排查范围,重点查最近两年在艺术、教育领域被拒绝过示爱或合作请求的男性,特别是名字带‘Y’的。另外,查全市精神科门诊和心理咨询机构的就诊记录,找长期服用抗抑郁类药物、且有艺术相关背景或爱好的男性患者。”
指令下达,整个刑侦支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。
池昭月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商聿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杯热茶。
“喝点,暖暖。”他说。
池昭月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是茉莉花茶,清香微苦,是她以前常喝的那种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记得。”商聿看着她,“你所有习惯,我都记得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两年,”商聿开口,“很辛苦吧?”
“还好。”池昭月说,“就是时间不够用,每天睡四五个小时,其他时间都在学习、研究、实践。艾玛教授说我疯了,把四年的工作量压缩成两年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拼?”
“因为想早点回来。”池昭月转头看他,“因为知道这里需要我。也因为……想你了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商聿听清了。他喉结动了动,伸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他说,“每一天。”
池昭月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两年来的疲惫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地方。
但宁静只持续了几分钟。
林舟冲进房间,脸色发白:“商队!技术组在排查心理咨询机构记录时,发现了一个人——杨逸,三十岁,自由撰稿人,笔名‘夜鸦’。他两年前开始接受心理治疗,诊断是重度抑郁和偏执型人格障碍,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。他的心理咨询记录里……多次提到‘不被认可的痛苦’、‘创作的绝望’、‘想要被看见’。”
“杨逸……”池昭月重复这个名字,“Y。”
“对!”林舟继续,“更关键的是,我们查了他的社交账号。他关注了前四位受害者的公开账号,给她们的作品点赞、评论,评论内容……很狂热。但一个月前,他突然取关了所有人,并且清空了自己的所有动态。”
秦明轩立刻调出杨逸的资料:“杨逸,毕业于港城大学中文系,曾出版过一本诗集,销量惨淡。之后尝试写小说,投稿全部被拒。两年前开始做自由撰稿人,主要写艺术评论,但文章经常被批评‘偏激’、‘主观’。”
“地址。”商聿问。
“东城区,梧桐路,七号公寓,603室。”林舟说,“已经派人去盯了。”
“准备抓捕。”商聿下令,“但注意,凶手可能有武器,且精神状态不稳定。行动要谨慎。”
“是!”
抓捕小组迅速集结。池昭月看向商聿: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商聿斩钉截铁,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能帮上忙。”池昭月坚持,“我对现场痕迹的敏感,可能能发现你们忽略的线索。而且,如果凶手真的是杨逸,他的住处一定藏着更多秘密——关于‘Y’,关于他的动机,关于他为什么选择那些受害者。”
商聿看着她,眼神挣扎。
“商队,”秦明轩开口,“池顾问的能力确实能提供关键帮助。而且,凶手的目标是‘创造者’,池顾问本身也是……她可能更能理解凶手的心理。”
最后这句话打动了商聿。他沉默片刻,最终点头:“好。但你必须跟在我身边,不能单独行动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凌晨三点四十分,梧桐路七号公寓。
这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公寓楼,外墙斑驳,楼道狭窄。603室在顶层,门是普通的木门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抓捕小组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楼层。商聿和池昭月跟在突击组后面,停在楼梯转角。
对讲机里传来侦查员的声音:“商队,屋内有人,在走动。窗帘拉着,看不清具体情况。”
商聿做了个手势,突击组破门而入。
“警察!不许动!”
房间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惊叫。池昭月跟着商聿冲进去,第一眼就看见了杨逸。
他站在客厅中央,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,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。地上散落着稿纸、书籍、还有几个空药瓶。
“别过来!”杨逸嘶吼,“再过来我就割下去!”
突击组停下脚步,枪口对准他。商聿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:“杨逸,放下刀。我们只是来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问题?”杨逸笑了,那笑容扭曲而绝望,“你们不是来抓我的吗?因为我杀了那些人?因为我终于……做了点能被看见的事?”
池昭月环视房间。客厅很小,但四面墙上贴满了纸——诗稿、小说片段、艺术评论的剪报,还有……五位受害者的照片。每张照片下面,都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。
苏晴的照片下面写着:“她的画里有光,我的世界里只有黑暗。”
池昭月慢慢往前走,目光扫过那些便签。字迹工整,但笔画颤抖,和受害者手腕上刻字的颤抖一模一样。
“杨逸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爱她们,对吗?”
杨逸猛地看向她,眼神疯狂:“爱?不,我恨她们!她们凭什么拥有才华?凭什么被认可?我写了十年诗,没有人看!我写了三年小说,没有人出版!我写艺术评论,他们说我不懂艺术!凭什么?!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她们?”池昭月问,“在她们手腕上刻‘LOVE Y’,Y是你名字‘逸’的拼音首字母。你想让她们带着你的‘爱’去死,对吗?”
“对!”杨逸嘶吼,“我要让她们记住我!永远记住!就算死了,也要带着我的标记!”
“但你在现场毁了她们的作品。”池昭月继续说,“撕书,扔衣服,踩花,撕乐谱——你不是在占有,你是在报复。报复她们拥有你没有的东西,报复这个世界不认可你。”
杨逸愣住了,手里的刀微微颤抖。
池昭月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只有三米远:“杨逸,你心理咨询记录里写,‘想要被看见’。但被看见的方式有很多种,杀戮是最愚蠢的一种。你现在被看见了,但是以凶手的身份。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?”
“我……”杨逸张了张嘴,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迷茫取代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……太痛苦了……”
“放下刀。”池昭月伸出手,“放下刀,我们可以帮你。你的痛苦,你的绝望,我们可以找其他方式解决。但如果你现在割下去,一切就真的结束了。没有人会记住你的诗,只会记住你是个凶手。”
杨逸看着她,眼泪忽然流了下来。他手里的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突击组立刻冲上去,将他制服。
池昭月站在原地,看着杨逸被铐上手铐,带出房间。她忽然感到一阵虚脱,靠在墙上。
商聿走过来,扶住她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池昭月摇头,“只是……有点难过。”
“难过什么?”
“难过一个人,可以被不被认可的绝望,扭曲成这个样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本来可以是个诗人,或者作家。但现在,他只能是凶手了。”
商聿握住她的手: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池昭月抬头看他,“我只是……希望以后,能少一点这样的悲剧。”
窗外,天色渐亮。
晨曦穿透云层,照进这间阴暗的房间,照亮了墙上那些扭曲的诗稿和照片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血色拼图,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。
池昭月靠在商聿肩上,闭上眼睛。
他们会一起走下去。
一直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