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西辞生物科技顶层实验室。
池昭月推开门的瞬间就开始了观察。实验室光线是刻意调冷的白色,能最大程度减少阴影干扰。
三台原子钟在墙面同步跳秒,陆西辞背对门口,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,左手腕的银色表壳反射着光。
他转过身,动作有0.5秒的延迟。
人在专注时被打断的正常反应,或是计算好的停顿。
“池昭月?”他念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,“港大古籍修复室,秋天。你借过我的光谱仪。”
他精准地唤醒了那个雨天午后的记忆。
潮湿的宣纸,隔壁实验室的福尔马林气息,还有那个调试设备时一言不发的研究生。
“陆学长。”池昭月停在门口,右手放在帆布包肩带上。
原子钟秒针同步跳动。
实验台上镊子按尺寸精确排列。右后方生物安全柜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,而他站立的位置没有任何不适反应。
可能是习惯,也可能是右耳听力问题。
“去年从马普所回来。”陆西辞摘下金丝眼镜擦拭,镜片后的眼睛在她脸上快速扫过,“林静最后一次咨询时说会有人找我,没想到是你。”
他先承认关联,这是刑讯中常见的真诚姿态。
“她死了。”池昭月说,目光落在他刚放下的报告纸边缘。
轻微卷曲,近期被频繁翻阅。
第三段旁有个极淡的铅笔标记,像γ符号的草写。
陆西辞瞳孔微扩,左手向后挪了半寸靠近镊子架。一个防御性小动作,也可能是习惯性寻找工具。
“警方今早通知我了。”他敲键盘刷新页面,屏幕从色谱图跳转到警方通知函,“作为她的心理咨询师和案件顾问,我需要配合调查。”
他递来文件夹。池昭月接过时指腹擦过纸面。
80克档案纸,但最后一页有横向纹理错位。这是高速扫描仪处理装订文档时的特征,意味着这份原始记录很可能是扫描后再打印的副本。
“你知道林静和γ计划的关系吗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陆西辞重新接水,水温精准地停在45度。
他记得,或查过。
“所以你明知林静有问题还继续咨询?”
“这正是问题所在。”陆西辞调出安全日志,时间线清晰得刺眼:三个月前实验室失窃,丢失γ突变基因样本;一周后收到疗养院委托,指定他为林静做评估。
但池昭月注意到报警回执的电子印章边缘像素模糊,样本清单字体与市局标准表格有0.5号字的差异。这些细节在正常查看时很容易被忽略。
“你认为自己被设计了?”
“不是认为,是肯定。”他点开网络安全报告,光标以每秒一次的绝对稳定频率闪烁,桌面图标间距完全相等,这不是日常使用的系统,“过去两个月服务器被非法访问三次。对方用我的权限浏览γ档案,植入伪造日志。”
他揉眉心时腕表带下滑,露出表盘侧面刻痕:缠枝莲纹变体,五瓣螺旋,中心有孔。
与陈盛那五件铜器上的纹饰同源。
“如果我真要做什么,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暴露自己。”陆西辞说。
这话逻辑成立,但太过合理反而可疑。
一个能策划连环案件的人,如果真想嫁祸,会留下这么多可被追溯的破绽吗?
除非这些破绽是饵。
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他声音放轻了,“不是以顾问身份,是以学长身份。”
他推来加密U盘。
池昭月接过,金属外壳冰冷但底部温度偏高,刚从高速传输设备拔下。侧面序列号贴纸边缘微翘,下面还有一层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陆西辞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怀念:“因为你父亲池教授,当年在我最迷茫时给过我方向。他关于‘物质记忆’的讲座,改变了我整个研究路径。”
他停顿,补充道:“而且……你修复古籍的样子,我至今记得。那种专注,不该被埋没在阴谋和死亡里。”
他说了真话。至少这部分是。
但池昭月想起疗养院的记录:林静的血样显示基因编辑痕迹,且编辑发生在胚胎期。
林静是被制造出来的试验品。
而知道这一切并继续咨询她的人……
“谢谢。”池昭月点头,将U盘收进证物袋。她会让技侦检查双层贴纸下的真实编码,比对茶渍成分,验证报告纸的扫描源。
池昭月隐瞒了父母车祸去世的事情。
“保持联系。”陆西辞送她到电梯口,保持一米二的距离,“有任何技术分析需要,随时找我。注意安全,有人显然在盯着所有追查γ的人。”
电梯门关闭前,他说:“对了,学生卡还在吗?当年图书馆的借阅记录,也许能帮你核实一些旧事。”
电梯下行。
池昭月在备忘录键入:
他在表演完美受害者与无私帮助者。表演水平极高,但过度设计。
三十七层实验室,陆西辞看着监控屏幕上她走出大厦的背影。
他摘下眼镜,真实地揉了揉眉心。然后打开实验台上的培养皿。
里面不是生物样本,而是一小块醋酸纤维素片基,边缘有烧灼痕迹。
那是γ底片的碎片,与池昭月口袋里那枚本是一体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声说,指尖抚过碎片,“再确认几次,你就会完全按我铺设的路径思考。”
“怀疑,但找不到证据。警惕,却又依赖我的帮助。”
“这才是最完美的观察距离。”
腕表秒针划过表盘内侧。在需要显微镜才能看清的深度,刻着一行字。
窗外天色沉入黄昏。
池昭月坐进商聿的车,右手不自觉地握住口袋里的底片。
“怎么样?”商聿发动车子。
“他给出了所有合理的解释。”池昭月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,“但合理过头了。”
“我们会继续查他。”
“嗯。”她轻声说,“因为如果林静真的是试验品……那最可能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,就是持续评估她的人。”
而那个人刚刚用一杯水温恰好的水,一份扫描过的档案,和一个底部微烫的U盘,完成了一场无懈可击的演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