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第一次在深夜这样喧闹。

白炽灯下，线索板上的红色标记像血管般延伸。

几名年轻警员围着新来的鉴定报告，有人手指敲着纸面，声音压不住兴奋：“商队，照那小姑娘说的查了.五年前所有死者，收藏清单里都有一件带‘月’字记号、缠枝莲纹三瓣并生的古董，全是苏清砚的手笔。”

另一人接话，语速更快：“黑市在出类似的玉璋，交易地点就在城郊四号仓库区。还有那枚‘盛’字纽扣残片，材质、工艺、风化程度都和五年前现场的一致。两起案子，可以并了。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

有人试探着开口：“商队，要不要请池昭月来做顾问？她对苏清砚的手艺太熟了，简直是^”

“不用。”商聿打断，笔尖在白纸上划下一道横线，“她只是碰巧懂古董。”

他站到线索板前，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月字记号上。

二十岁的古董铺主。超常的痕迹洞察力。对五年前悬案细节的熟悉程度。还有那种看人时近乎解剖的眼神。

太干净了，反而可疑。

“可是商队，她的判断确实准……”

“侦查是我们的工作。”商聿转身，语气没留余地，“别把破案的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。”

警员们互相看了看，没再说话。

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。

拾光斋的木门推开时，挂着的铜铃响了声。

阿春从柜台后站起，脸上还留着担忧：“老板，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池昭月脱下潮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指尖还带着雨水的凉意，“铺子里今天怎么样？”

“有个客人送了件铜炉来修，说是传家宝。”阿春指向柜台后的锦盒，“留了定金，让三天后来取。”

池昭月打开锦盒。

紫檀木衬里躺着一只宣德炉。炉身缠枝莲纹细腻流畅。三瓣并生的花瓣末端，是苏清砚早年独有的风格。炉底有一处磕碰，鎏金脱落了小片。

她指尖抚过破损处。

在脱落的鎏金层下，磕痕边缘，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字：

“盛”。

池昭月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她合上锦盒，声音很稳：“告诉客人，三天后来取。”

阿春应声去了后院。

池昭月坐在修复台前，没开灯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，她没去看。窗外的路灯把雨丝照成倾斜的金线，在她脸上投下交错的影。

一刻钟后，她起身锁了店门。

城郊竹林在夜雨里泛着墨绿。

老宅的灯还亮着，木门虚掩。池昭月推门进去时，苏清砚正坐在廊下擦拭一支白玉簪，顾怀清在藤椅里翻着一本旧卷宗。两人听见动静抬头，脸上没有惊讶。

“师父，师公。”

池昭月收起伞，先握住苏清砚的手仔细看了看，又转向顾怀清。

“没事。”苏清砚拍拍她的手背，“刑侦队找你的事，我们知道了。”

顾怀清合上卷宗，递过来。牛皮纸封面粗糙，边缘已经磨白。

池昭月翻开。

五年前连环案的现场照片。死者信息。还有顾怀清用红笔标注的侧写：目标明确，手法熟练，对苏清砚修复的古董有执念。

在侧写末尾，他补了一行小字：

“盛”字纽扣是标记，也是宣言。他在说：盛宴开始了。

池昭月指尖捏紧纸页，抬头：“师公，店里刚收了件宣德炉，炉底磕痕底下有个‘盛’字。”

顾怀清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“和案子里的记号一样。”池昭月声音低了些，“是巧合，还是……他们找来了？”

“是试探。”顾怀清说得很直接，“他们知道你能看出痕迹，知道你和清砚的关系。送炉子来，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反应。”

夜雨敲在瓦上，声音细密。

池昭月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四年前您让我隐退，就是不想我再卷进这些事。”

“四年前是四年前。”顾怀清向前倾身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现在他们找上门了。躲，是躲不掉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缓，但每个字都沉：

“昭月，本事学来不是用来藏的。那炉子，你想修就修。这案子，你想查就查。天塌下来……”

他看了眼身边的苏清砚，“有我和你师父顶着。”

池昭月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

她只是把卷宗抱在怀里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。

窗外，竹林被雨打得弯了腰。

同一时间，刑侦支队办公室。

商聿坐在桌前，笔尖在纸上反复描着同一个字……

月。

四年前，国际刑警破获那起跨国文物盗窃案后，核心顾问“月亮”就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。档案加密，身份成谜。

二十岁的池昭月。对文物痕迹的超常敏感。那句脱口而出的“苏清砚会在珍品上刻月字记号”。

巧合太多，就成了必然。

他放下笔，拿起池昭月的资料。

照片上的女孩眉眼青涩，像刚毕业的学生。但商聿记得她分析铁钳时那种眼神，冷静，精准，像在拆解一件复杂的机械。

那不是二十岁该有的眼神。

至少，不是一个普通古董铺主该有的。
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

商聿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凌晨的街道空荡，路灯在积水里投下扭曲的光晕。

他想起池昭月离开时那句没说完的话：

“只是想早点洗清嫌疑。”

但她的每一步，都在把线索往更深的地方引。

手机在这时震动。

技术组发来新消息：

“‘盛’字纽扣的铜质检测结果出来了。合金配方特殊，含微量稀有金属。全市只有一家老字号金铺能处理这种工艺……”

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和地址。

商聿目光停在那行字上。

老字号，四十年历史。三年前因为违法倒卖文物流失记录，被吊销了执照。

而执照吊销前的最后一个客人，登记名是：

陈盛

雨彻底停了。

天边泛起极淡的灰白。

商聿收起手机，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
这场始于伪造指纹的案子里，每个人都在往更深的水域走。

而他隐约觉得，最深的那片水域里，藏着的不只是凶手。

还有二十岁的池昭月，和她从未说出口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