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停。
池昭月刚走到刑侦支队走廊拐角,迎面撞见一个年轻警员小跑过来,手里举着物证袋,脸上压着兴奋。
“商队!西侧水泥柱旁找到压痕了,还有半枚……”警员话到一半,瞥见池昭月站在门口,话音戛然而止。
商聿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给他们交代事情,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。他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,动作比平时慢半拍,下颌线绷得明显。
这是线索被意外打断时下意识的烦躁。
池昭月侧身让开路,脚步却没动。
“周叔叔,麻烦您先下去等我吧,我需要先上个厕所。”
老周点点头,下楼去等着。
池沼月往厕所走去又折了回来,办公室门只虚掩了一半。
隔着一道门缝,能听见压低的汇报声:
“……比对了五年前那桩悬案,死者都是男性收藏家,每起现场都有一枚刻‘盛’字的铜纽扣。这次我们在压痕边,也找到了半枚一样的。”
池昭月心脏猛地一沉。
五年前连环案。师父苏清砚跟她提过,说那些死者收藏的古董里,有几件是她修复的。案发后师父就闭门谢客,搬去了城郊老宅,再不接任何需要登记身份的修复活。
“还有,”警员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这次的死者也收古董,丢了一件清代玉璋。据家属说,那件是苏清砚早年修复的珍品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
商聿的声音响起来,沉而稳:“只凭半枚纽扣残片和相似手法,不能断定是同一人。玉璋的下落查了吗?”
“正在查,但死者收藏记录里对玉璋的标注很模糊,只有‘苏清砚修复’几个字,没其他线索。”
池昭月听见商聿轻轻吸了口气,很轻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晰。那是线索再次中断时的生理反应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捏紧衣角。
那枚玉璋她记得清楚。
当年师父修复时,她就在旁边递工具。玉璋的缠枝莲纹是师父早年的独有风格,花瓣末端三瓣并生,而且她在珍品隐蔽处总刻一个极小的“月”字记号。
那是只给她这个徒弟留的印记。
“等等。”
话出口时,她自己都愣了愣。
办公室的门被拉开,商聿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眉峰微抬:“你还有事?”
池昭月迎上他的视线,声音平静:“如果丢失的玉璋真是苏清砚修复的,或许能靠两个特征缩小查找范围。”
商聿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颌,示意她继续。
“第一,苏清砚在经手的珍品隐蔽处,会刻一个极小的‘月’字记号。第二,她早年独创的缠枝莲纹,花瓣末端是三瓣并生,和常见纹样不同。”
年轻警员立刻掏出本子记录,抬头看向商聿。
商聿盯着池昭月看了几秒,指腹在门框边缘摩挲了一下,才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开店前研究过苏清砚的作品。”池昭月语速平稳,“她的手艺在业内是标杆,想入行就得吃透这些。”
回答滴水不漏,但她看见商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。
他没全信。
“五年前连环案的死者,”她补了一句,“是不是都收藏过苏清砚修复的古董?”
商聿的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一声,很轻,但很清晰。
他没直接回答,转身对警员吩咐:“重新排查五年前所有死者的收藏清单,重点找带‘月’字记号和特殊缠枝莲纹的物件。同步查近期黑市和拍卖行,看有没有同类玉璋流通。”
“是!”
警员快步离开。
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。雨声从窗外漫进来,衬得空间格外安静。
商聿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离她一米远的位置。这个距离既不会压迫,又足够观察细微反应。
“池昭月,”他叫她的全名,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探究,“你对这个案子的了解,超出我对一个普通店主的预期。”
池昭月抬眼看他,没躲。
“只是想洗清嫌疑。”她说,“顺便提醒你们,别在死胡同里浪费时间。”
她侧身绕过他,朝楼梯口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商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停步,回头。
商聿从口袋里摸出张名片,递过来:“如果想起什么,随时联系。包括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苏清砚现在的下落。”
池昭月接过名片。纸质厚实,黑色烫金,只有名字和手机号。
“我不认识她。”她把名片收进外套口袋,转身下楼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商聿站在走廊里,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。
二十岁,古董修复铺主。
指纹出现在凶案现场,对五年前悬案的细节了如指掌。
还有那种观察人时过于精准的眼神,不像在看人,像在勘验证物。
他转身走回办公室,在案件白板前停住。
五年前连环案的照片还贴在左上角。五个男性死者,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,社会阶层不同,唯一共同点是都收藏古董,且藏品中都有苏清砚修复过的物件。
现场都有一枚刻“盛”字的铜纽扣。
案子查了三年,毫无进展。直到今天,同样的纽扣残片出现在新案现场。
而新案的唯一嫌疑人,是个二十岁的女孩。
他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空白处写下三个词:
池昭月。
苏清砚。
盛字纽扣。
笔尖在最后一个词下重重划了一道。
池昭月走出刑侦支队大门时,雨小了些,但天色更暗。
她拉紧外套,沿着人行道往老城区方向走。路过第一个巷口时,她从口袋里掏出商聿的名片,对着路灯看了一眼。
名片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烫金符号,像枚简化版的缠枝莲纹。
她皱了皱眉,把名片收好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。
她掏出来,屏幕上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
【月亮,你不该提苏清砚。】
发信时间:三十秒前。
池昭月盯着那行字,指尖在屏幕边缘收紧。
月亮是她当年在国际刑警做顾问时的代号。
知道这个代号的,除了内部少数几个人,就只有……
她按熄屏幕,把手机塞回口袋,脚步没停。
雨又下大了。
巷子深处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,尾灯在潮湿的路面上划出两道暗红色的水痕。
驾驶座的车窗半降,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搭在窗沿。腕口处,隐约露出一道浅色疤痕。
车子拐出巷口,消失在雨幕里。
池昭月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巷。
积水。
被车轮碾碎的水光。
她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。
校服衣角被雨打湿,贴在腿侧,冰凉至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