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一章 珠胎暗结,鸠占鹊巢

上一章 下一章



朔风卷过侯府檐角的铜铃,其声凄厉如泣。



我卧于锦帐之中,腹中阵阵绞痛,汗透重衣。稳婆刘氏跪在榻前,双手染血,颤声道:“少夫人……胎位不正,恐是难产……”



“侯爷呢?”我攥紧床幔金钩,指节泛白。



侍婢春棠垂首啜泣:“侯爷、侯爷在揽月阁守着柳姨娘……柳姨娘也在生产,说是动了胎气……”



我喉头涌上腥甜。柳如眉,我那好夫君谢允之的表妹,三月前挺着微隆小腹入府,摇身成了贵妾。如今倒与我同时临盆,好一出双喜临门。



“啊——”又一阵剧痛袭来,我恍见帐外闪过人影,似是谢允之的生母,我的婆母周氏。她立在屏风后,声音冷如寒铁:“保小。若有不测,便是她命该如此。”



此言如冰锥贯心。三载婆媳,我沈氏阿妩晨昏定省,执掌中馈,竟换得如此下场?



意识渐涣时,我听得刘稳婆惊叫:“出血了!快取参片!”



却有人按住了她的手。我勉力睁眼,见周氏亲信李嬷嬷端来一碗浓黑汤药,捏开我下颌便灌。其味腥苦异常,入腹如刀绞,我骤然明白——这不是催产药,是夺命汤!



“你们……”我呕出一口黑血。



周氏俯身,玉簪冰凉的穗子扫过我的面颊:“阿妩,莫怪为娘心狠。如眉腹中才是侯府嫡长孙,你父亲前日已被参贪污下狱,沈家倒了,你这侯府嫡妻……该给新人腾位置了。”



“谢允之……”我齿缝迸出夫君名讳。



“允之知情。”周氏轻笑,“他道,娶你本为沈家兵权,如今你父失势,你便该识趣。饮了这药,对外只说是血崩而亡,体面得很。”



体面?我望着帐顶鸳鸯绣纹,忽想起三年前大婚之夜,谢允之执我手说“此生不负”。原是一局棋,我是他最利的那枚棋子,棋局终了,便该弃了。



腹中胎儿猛地下坠。



“生了!是个哥儿!”刘稳婆惊呼,却立即噤声——那婴儿浑身青紫,无声无息。



我的儿……甚至未啼一声。



周氏瞥了一眼,漠然道:“可惜了。收拾干净,少夫人产后虚弱,挪去别院静养。”



“侯府岂有别院?”李嬷嬷谄笑,“老奴记得后园枯井幽静,最宜养病。”



她们用锦被裹住我,如弃敝屣。途经揽月阁,闻得婴啼嘹亮,谢允之温柔笑语:“如眉,你我终于有后了。”



我瞪目欲裂,指甲抠进门槛,留下五道血痕。



枯井深三丈,落地时左腿“咔嚓”折断。我蜷在尸骸枯骨间,仰见井口一方灰天渐暗,飘下细雪。



“谢允之……柳如眉……”我喃喃饮血,“若有来世……”



话音未落,身下青砖忽塌,我坠入更深的黑暗。落地时触及石阶,竟是一条密道。壁灯自燃,映出前朝蟠龙纹,深处有宫室轮廓。



我拖着断腿爬行,于主室见玉棺一具。棺中女尸容颜如生,颈佩蟠龙玉玦,竟与我眉眼七分相似。棺侧有金册,篆书:文慧皇后沈氏,承安十三年薨,帝哀毁罢朝。



沈氏?文慧皇后?



我颤抖着展开陪葬手札,墨迹遒劲:“吾儿夭折,奸妃毒手,帝心明而不敢言……沈家血脉唯余一女托于宫外,左肩有朱砂记,名阿妩。”



阿妩?左肩朱砂记?



我扯开残破衣襟,肩头那点嫣红胎记,在宫灯下灼灼如血。



原来我非沈家女,乃前朝皇后遗珠。当年夺嫡之乱,文慧皇后遇害,乳母抱我逃出,托与沈家为嫡女。而今沈家败落,非因贪污,是今上察觉我身世,欲斩草除根!



手札最后一页,绘有密道全图,竟通宫闱大内。角落小字:吾女若见,当继吾志,雪冤报仇。



壁龛中有一玉瓶,内盛丹药三粒,可愈重伤。我吞服一粒,断骨处奇痒,须臾竟可站立。更得匕首一柄,淬“封喉”奇毒,见血毙命。



我向玉棺三叩首:“母亲,女儿定让负您之人,血债血偿。”



重返井底,我以匕首凿壁借力,攀出地狱。雪正急,侯府张灯结彩,庆贺柳姨娘弄璋之喜。



我藏身假山后,见谢允之抱着襁褓,与柳如眉并肩赏雪。他笑如春风,全无丧妻失子之痛。



“允之,”柳如眉娇声道,“姐姐才去,我们是否不宜……”



“她本就不该占你位置。”谢允之吻她额发,“明日便扶你为正,我们的孩儿会是世子。”



好,好得很。



我抹去面上血污,低笑出声。枯井鬼魅归来,怎能不送份大礼?



是夜,我潜入小厨房,在明日的燕窝盅内,撒入“封喉”半钱。毒发需十二时辰,恰好赶上世子洗三宴。



正要离去,忽闻廊下丫鬟私语:“听说沈大人狱中自尽了,沈夫人也跟着吞了金。”



我眼前一黑。养父母虽非血亲,十数年呵护岂是作假?谢允之,你既要赶尽杀绝,我便让你侯府满门,为我沈家陪葬!



寅时三更,我翻墙出府,落脚京郊破庙。怀中尚有文慧皇后留下的玉佩与丹药,可换银钱。更有一卷羊皮,绘有朝中暗桩名录——母亲经营多年,这些人脉,该启用了。



雪停时,我望向皇城方向。



谢允之,且让你多活三日。



陛下,您的江山,也该物归原主了。



上一章 下一章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椒房恨

封面

椒房恨

作者: 墨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