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进厨房时，苏眠正在揉面团。

槐花已经用清水淘洗干净，控干了水分，散发出淡淡的甜香。她往面粉里打了两个鸡蛋，又加了点白糖，指尖沾着的面粉像落在手上的雪，轻轻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

少年凌夜蹲在灶台前，正小心翼翼地往炉膛里添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睫毛染成暖黄色，嘴角沾着点灶灰，像只刚偷吃完米的小老鼠。

“火不能太旺。”苏眠一边揉面一边叮嘱，“爷爷说，蒸槐花糕要用文火，不然外面糊了，里面还没熟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少年应着，却把刚添进去的柴又往外抽了抽，动作认真得像在调试什么精密仪器。

苏眠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医院厨房。那时候他总爱偷偷溜进后厨，帮着烧火的师傅添柴，就为了能多要个白面馒头。师傅总说他“嘴甜”，其实是他眼里的期待太干净，让人不忍心拒绝。

“面揉好了。”苏眠把面团放在案板上，撒了点干面粉，擀成薄薄的圆饼，再把槐花均匀地铺在上面，卷成长条，切成小块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
少年凑过来看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：“像小月亮。”

“等蒸好了更像。”苏眠笑着把生坯放进蒸笼，“你小时候总说，月亮是甜的，咬一口能拉出丝。”

少年的耳朵红了红，没说话，只是往炉膛里又添了根细柴。火光跳了跳，把他眼里的光映得更亮，像落了两颗星星。

蒸笼里的热气渐渐冒出来，带着槐花的香和面粉的甜，在厨房里弥漫开来。苏眠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少年蹲在灶台前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——像很多年前，她和爷爷在钟表铺的小院里，一个蒸糕，一个烧火，阳光落在石榴树上，时间慢得像淌不动的河。

“快好了吗？”少年回头问，鼻尖上沾着的灶灰被热气熏得发潮，像颗没擦干净的痣。

“再等十分钟。”苏眠走过去，替他擦掉鼻尖的灰，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温度，烫得像炉膛里的火，“馋了？”

“有点。”他老实承认，眼睛盯着蒸笼的方向，像只等着开饭的小狗。

苏眠笑了，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，剥开纸递给他：“先垫垫。”

少年含着糖，腮帮微微鼓起，眼睛却还看着蒸笼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，像偷吃到糖的孩子。橘黄色的糖纸被他叠成小小的方块，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，像藏了个秘密。

蒸笼的盖子被掀开时，一股白汽“腾”地冒出来，带着甜香扑了满脸。槐花糕躺在竹篾上，白白的，胖胖的，上面的槐花还保持着新鲜的绿，像落了层春天的碎叶。

“成了！”苏眠拿起一块，吹了吹，递到少年嘴边。

他咬了一大口，烫得直吸气，却舍不得吐出来，含糊地说：“甜……真甜。”

槐花的清甜味混着面粉的香，在舌尖漫开来，带着点烟火气的暖，比任何糖都要让人安心。苏眠也拿起一块，慢慢嚼着，忽然觉得这味道很像记忆里的春天——爷爷蒸的槐花糕，老槐树下落的花，还有少年眼里藏不住的欢喜。

吃完槐花糕，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，分食最后一块。月光落在他们手上，把槐花糕照得像块半透明的玉，甜香顺着风飘出去，引得邻居家的猫“喵”地叫了一声，从墙头上探出头来。

“你看。”少年指着猫的眼睛，“像两颗绿星星。”

苏眠抬头，看见猫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，果然像两颗藏在暗处的星。她忽然想起山顶的星空，想起星盏里的糖纸，原来星星无处不在，藏在猫眼里，藏在槐花糕里，藏在彼此的呼吸里。

“明天去钟表铺吧。”苏眠说，“我想把爷爷的座钟修好。”

“我帮你。”少年立刻接话，语气里带着期待，“我在医院修过收音机，应该差不多。”

苏眠笑了：“钟表比收音机复杂，里面的齿轮要一个个对上，错了一点就走不准。”

“那我就慢慢学。”少年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股韧劲，“就像叠星星，总有学会的一天。”
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地上，像两株缠绕着生长的植物。苏眠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偶尔碰到自己的，带着点温热的力道，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。

夜深了，少年却没有回沙发的意思。他靠在墙上，看着窗台上那串星星，指尖轻轻敲着膝盖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“睡不着？”苏眠问。

“嗯。”少年点头，“有点认床。”

苏眠知道他在撒谎。这些天他睡沙发从来没说过认床，不过是想多陪她说说话。她往旁边挪了挪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：“过来点。”

少年犹豫了一下，慢慢靠过来，两人的肩膀紧紧挨着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，在寂静的夜里合着拍，像首温柔的曲子。

“七年前，你走的那天晚上，我也睡不着。”少年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月光，“我坐在病床上，数你留下的糖纸，数到第十七张时，天就亮了。”

苏眠的心脏轻轻一缩，指尖攥得发白。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离开是种保护，却没想过那些被她刻意斩断的牵挂，会变成他夜里数不尽的糖纸，一张一张，熬成了漫长的等待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少年转过头，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，像盛着半罐星光，“如果重来一次，我还是会等。”

苏眠的眼眶热了，没说话，只是往他身边靠得更紧了些。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，像个小小的暖炉，把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都烘得暖暖的。

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余温，空气里的甜香渐渐淡了，却在心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记。苏眠忽然明白，所谓的圆满，不是把错过的七年一下子补回来，是像这样，在一个个有槐花糕香的夜晚，在彼此的呼吸里，把日子过成细水长流的甜。

“我们去睡觉吧。”苏眠站起身，伸手拉他。

少年握住她的手，指尖的温度烫得像刚从炉膛里抽出来的柴。两人并肩往屋里走，月光在地上投下两道并排的影子，像永远不会分开的线。

躺在床上时，少年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，像在确认什么。苏眠反手握紧他的手，掌心的温度交叠在一起，像两团依偎着燃烧的火。

“苏眠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嗯？”

“明天的星星，我们一起数。”

“好。”

窗外的月光继续往屋里淌，把两人交握的手照得像浸在水里的玉。苏眠知道，这个夜晚不会太长，但没关系。

因为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，槐花糕的香会留在空气里，身边的人会牵着她的手，一起数新的星星，过新的日子。

那些未眠的夜，那些藏在糖纸里的等待，终究会被晨光晒暖，变成往后余生里，最甜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