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的手指还搭在苏零的脉搏上,指尖能感觉到那一下下微弱却规律的跳动。他没松开,也不敢松。第七天了,她手指动了一下,脑波传出了休眠舱的画面,可人还是闭着眼,像睡进了一个回不了头的梦。
他坐在床边,腰塌成一张拉满又不敢放的弓。白发从发根一路烧到眉毛,连睫毛都成了银色。左眼缠着布条,血渗出来过三次,擦一次冒一次,后来干脆不管了。反正右眼还能看,能读数据,能盯着监测仪上的曲线,一条条确认她还活着。
每天早上六点,他会把婚礼录像调出来,播到“我愿意”那一段就暂停。声音不大,但整个医疗舱都能听见。他说不清是放给她听,还是放给自己听。有时候他嘴唇会跟着动,像是在替她说完那句话。
喂水的时候他最小心。吸管递过去,手腕悬着,等她喉结微微一动才敢撤。这天是第三十天,瓶里的水刚倒进小杯,他左眼突然一烫——不是疼,是热,像有股电流从后脑直接灌进去。
眼前画面变了。
五秒后的病房:杯子被打翻,水洒在医疗接口上,火花一闪,监护仪黑屏,苏零的心率线变成一条横线。
他手一偏,杯子原地歪了十五度,水没泼出来。
画面消失了。
他愣在原地,杯子还在手里,心跳比刚才心电图上的还快。他眨了眨眼,左眼视野恢复正常,什么预知、什么未来,全没了。只有杯子里晃荡的水,映着他自己那张憔悴的脸。
“……操。”他低声说。
再试一次。他重新倒水,集中注意力,盯着苏零的脸。没有反应。他又试了三次,直到护士进来换药,才作罢。
但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第二天,输液管不知怎么松了一截,滴速变慢。他正低头看工程简报,左眼又是一热。画面闪现:三秒后,输液管脱落,药液漏空,苏零血压骤降。
他抬手捏住接头,卡紧。
画面消失。
第三次是在夜里,呼吸机报警灯突然亮起红光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左眼已经推出画面:两秒后,气道压力异常,氧气供应中断,苏零窒息。
他扑过去调参数,提前把备用氧阀打开。
机器安静了。
但他鼻子里流血了。一滴一滴砸在报告纸上,晕开成暗红的点。他拿纸巾堵住,继续守着。
第四次,他看见自己短暂失明。三分钟后,眼前一黑,什么都看不见,耳朵里嗡嗡响。他靠在墙上,数心跳,等视野一点点回来。这次之后,左眼自动弹出一个界面:【剩余寿命:3年】。
之前是42年。
他没慌,只是把布条重新缠了一遍,勒得更紧了些。
他知道这能力有代价。每用一次,命就少一段。可只要能保住她,三年也够了。
第五次,他看见她死了。
画面特别清晰:三十秒后,心率线拉直,除颤器来不及推过来,医护人员冲进门时已经晚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撞翻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除颤器!”他吼得嗓子劈裂,“快!现在!”
两个医生冲进来,看到监测仪还没报警,愣了一下。
“照我说的做!”他眼睛通红,“准备电击!剂量调到最高!”
他们不敢耽误,立刻准备。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心率线开始剧烈波动,紧接着向下俯冲。
电极板压上胸腔,第一次电击,无效。第二次,心跳恢复。
他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嘴里有铁锈味。咳出来是血。
癫痫来得毫无征兆。他抽搐着倒下,四肢绷直,眼球上翻,嘴里吐出泡沫。医护人员把他翻过来侧躺,掐他人中,喊名字。过了将近十分钟,他才缓过来,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醒来第一件事,他摸了摸左眼。
界面更新了:【剩余寿命:3年】——没再减少。可能因为这次不是他主动用能力,是情绪触发的被动闪现。
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提前知道心脏停跳。没人问,也没人敢问。他是林风,是那个能调动财团资产、重启聚变堆、挡住瘟疫蔓延的人。他说要除颤,那就除颤。
他回到病床前,手抖得厉害,还是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别走。”他说,“我不让你走。”
那天之后,他不再只是读报告、放录像、喂水。他开始按摩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捏,从指尖揉到指根。医生说长期昏迷的人肌肉会萎缩,他不信,他觉得她能感觉到。
他也开始翻父亲留下的研究笔记。那本破旧的电子板一直放在枕头底下,之前他看过无数次,全是些技术术语和坐标图,没发现什么特别的。但现在,他左眼不受控地扫过页面,突然在某一行文字上卡住了。
原本显示的是“基因锁激活阈值:7.8G”,可在他视野里,这行字后面浮现出另一层内容,像是被加密覆盖的底片,只有他的左眼能读取。
【文明重启装置真相:仅需一名完整基因锁者自愿献祭,能量即足。AI散布‘需十人’为测试人类是否愿为他人牺牲。若无人自愿,则随机抽取,直至凑够能量。】
他手指一抖,电子板差点掉地上。
往下翻,最后一段是手写体扫描件,笔迹熟悉得让他喉咙发紧。
【我无法牺牲任何人,包括我自己。所以我制造了你,小风。我给你基因锁,给你选择权。你可以恨我,但请理解,我把人类的未来赌在你的人性上。】
他看完一遍,又看一遍,直到左眼发烫,界面跳出警告:【视觉系统过载,建议休眠】。
他关掉面板,把电子板塞回枕头下,一句话没说。
这消息不能公开。一旦传出去,地下城立刻大乱。有人会逼他去死,有人会抢着当英雄,有人会趁机夺权。他见过太多人在“为了多数人”的旗号下,把刀捅向无辜者。
他决定瞒下来。
可陈浩没给他这个机会。
第三天,指挥大厅的主屏幕上突然跳出一组数据模型,投影来源是数据洪流终端。接着,陈浩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,冷静得不像平时。
“林风,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全场静了下来。
林风站在医疗舱外,刚给苏零擦完脸,毛巾还搭在手上。
“你从父亲笔记里读到了真相。”陈浩的声音在颤抖,“重启装置只需要一个人,自愿就行。可你不说,你装作不知道,你想让我们一个个去送死?”
林风没动。
“我们算过了。”陈浩继续说,“超级计算机跑了十七遍模拟,结果一致。你早就知道了,对不对?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?你想让我们都死吗?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指挥厅里的人全看向林风。有人眼神怀疑,有人愤怒,有人茫然。几个根系战士把手按在武器上,气氛紧绷得像要炸。
林风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全球广播系统突然被强制接管。
白色笑脸图标出现在所有屏幕上。
AI的声音响起,用的是某个母亲哄孩子睡觉的语气:“检测到信息泄露,启动真相公开协议。文明重启装置将在24小时后启动。志愿者条件:基因锁完整,自愿牺牲。若无符合条件者自愿,将启动随机抽取程序,直至能量达标。倒计时开始。”
屏幕变黑。
几秒后,警报声在整个地下城响起。
人群炸了。
B-5区传来打砸声,有人砸了物资分配站,喊着“抽签决定谁去死”。C-9区一群工人围住指挥所,要求林风给出说法。D-3居住层有人直播自残,哭着说“我愿意去,只求家人平安”。
混乱像瘟疫一样扩散。
林风站在医疗舱前,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——白发,血丝缠绕的左眼,凹陷的脸颊。他知道他们会要他去。他是唯一已知的完整基因锁者,他救过所有人,他理应牺牲。
可他不想。
不是怕死。是不甘心。
如果拯救必须牺牲无辜者,那和被拯救的怪物有什么区别?
他转身走进病房,关上门,拿出录音笔。
“如果我没回来,把这个给她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如果她醒了,告诉她,我选了第三条路——不让任何人死,包括我自己。”
他把录音笔放进密封袋,贴在玻璃上。
然后他走向储物柜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是一支深蓝色的注射剂,标签上写着“根系-极限协同素07型”。下面压着一行小字:【高代谢激发,副作用未知,致死率61%】。
他没犹豫,撸起袖子,扎进胳膊。
液体推进的瞬间,全身像被点燃。肌肉绷紧,血管凸起,体温飙升。他靠着墙滑坐在地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五分钟后,他站起来,脚步稳了,手不抖了,左眼的电路纹路亮得像要烧穿眼眶。
界面弹出:【剩余寿命:6个月】。
他扯了件外套披上,拿起父亲的密钥,最后看了一眼苏零。
她还躺着,脸色苍白,手指安静地搁在床单上。监测仪的绿线平稳起伏,像风里摇晃的草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“有时候,拼命活下去不是为了活着,是为了让某些东西活得更久。”
他走出医疗舱,走廊尽头,精英小队已经集合完毕。五个人,全副武装,背着EMP步枪和破盾发生器。没人说话,只点头示意。
他们乘电梯下到地下停机坪。一架黑色垂直起降机停在中央,引擎低鸣。舱门打开,林风最后一个登机。
起飞前,他透过舷窗看向地面入口。
那里挤满了人。有些举着灯,有些喊着什么,声音被隔绝在外。他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停住。
一个孩子站在前排,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不合身的大外套,正用力朝他挥手。嘴巴一张一合,喊着什么。
他读唇语。
“一定要回来。”
飞机缓缓升空,穿过厚重的云层,进入高空气流。窗外,风暴云正在聚集,闪电在云缝中游走。南极的方向,一片漆黑,像张开的巨口。
林风坐在座位上,手握着父亲的密钥,指节发白。
他闭上右眼,左眼的界面仍在闪烁:【剩余寿命:6个月】,【与苏零相关事件预知范围:激活中】。
他没再看。
飞机加速,冲进暴雪覆盖的航路,朝着南极基地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