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永和五年,腊月十七。
天还未亮透,雪已下了一夜。宫墙上的琉璃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,在晨光熹微中留下几声啼鸣,更添寂寥。
赵珩睁开眼时,殿内炭火已熄,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他习惯性地伸手向身侧探去,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锦缎。五年了,这个动作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,每每醒来,总还觉得她就在身边。
“皇上,卯时了。”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小心翼翼的,带着常年伺候练就的谨慎。
赵珩坐起身,揉了揉眉心。昨夜批阅奏折至三更,又梦见她了,仍是凤仪宫那株梅花树下,她穿着初见时那件月白袄裙,鬓边插着他送的碧玉簪,回头对他笑:“阿珩,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。”
他想走过去,想抱住她,想告诉她这五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,可每次靠近,那身影便如烟云散去,只余满地落梅。
“更衣吧。”赵珩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李德全推门而入,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,捧着朝服和盥洗用具。五年过去,这位大太监的鬓角也添了白发,只是那双眼睛愈发深沉,将不该看的一概视而不见。
赵珩穿戴整齐,临出寝殿前,走到妆台前。那是沈惊鸿的妆台,紫檀木雕花,边缘处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。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个锦盒。
盒中是一支碧玉梅花簪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只可惜簪身有一道清晰的裂痕,用极细的金丝镶嵌修复,那金丝蜿蜒如梅枝,倒让这断簪有了别样的美感。
这是去年冬天,暗卫从北燕带回来的。据说流落在一个宫廷老匠人手中,萧彻退位时未曾带走,几经辗转到了民间。赵珩花了三千两黄金,才辗转购得。
他曾亲手将这簪子插入她的发间,也曾亲眼见她拔下它,刺入自己的胸口。
“皇上,该上朝了。”李德全轻声提醒。
赵珩将簪子收入怀中,贴近心口的位置。龙袍厚重,却挡不住那玉质的冰凉,一如五年前她逐渐冷去的体温。
早朝一如既往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奏报着各地政务。江南水患已平,灾民安置妥当;西北屯田初具成效,今岁粮食增收三成;吏部拟定了明年春闱的章程;工部呈上了修建运河的预算……
赵珩端坐龙椅,听着,时而发问,时而决断。他的声音平稳有力,目光锐利如刀,五年时间,已将他从一个因丧妻几乎崩溃的年轻帝王,打磨成了真正的九五之尊。
只有极少数老臣还记得,五年前的赵珩是什么样子。
那时沈惊鸿刚走,萧彻带着她的棺椁返回北燕,赵珩在朝堂上双目赤红,要发兵三十万直捣北燕王庭。是丞相陈文渊跪在殿前磕头磕到额上见血,以辞官相胁,才勉强劝住。而后赵珩大病一场,高烧三日,醒来后便成了如今的模样。
“退朝……”
随着李德全一声唱喏,百官行礼告退。赵珩却没有立刻起身,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,忽然开口:“李德全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东西都备好了?”
“备好了。十二名龙影卫已在宫外候着,都是顶尖的好手,口风也紧。马车从简,按您的吩咐,不挂皇家标识。”李德全顿了顿,“皇上,此去雁门关路途遥远,又值寒冬,您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赵珩打断他,起身朝殿外走去,“宫中之事,交给你和陈相了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李德全躬身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
这位主子五年未出宫门一步,今日却执意要去那苦寒之地。他不敢劝,也不能劝,只能将所有安排做到万无一失。
马车驶出皇宫时,雪又下了起来。
赵珩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京城街景缓缓后退。五年了,京城的变化不小,许多旧屋翻新,商铺林立,百姓衣着也比从前光鲜许多。这是他励精图治的结果,也是她曾经希望看到的太平景象。
只是这盛世,她看不到了。
“陛下,前面就是北城门了。”驾车的龙影卫首领陆昭低声道。
赵珩放下车帘:“加快些,七日内必须赶到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出了城门,一路向北。越往北走,雪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仿佛要将一切痕迹都掩埋。
赵珩闭上眼,脑海中却无法平静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惊鸿的情景。那是永和元年的元宵灯会,他微服出宫,在猜灯谜的摊子前遇见了她。她一袭鹅黄衣衫,提着一盏兔子灯,正蹙眉思索着一个谜题。他上前解了谜,她回头对他一笑,眼中映着万家灯火。
后来才知道,她是沈太傅的千金,那个名满京城的才女。
大婚那日,他掀开盖头,她羞怯抬眼,轻声唤他“陛下”。他说:“私下里,叫朕阿珩。”
她笑了,眼中星光点点:“阿珩。”
那声“阿珩”,他记了一辈子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,赵珩睁开眼,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。那是沈惊鸿绣的,青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对鸳鸯,针脚细密,只是绣工不算精湛,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唯独女红差些,这个荷包是她偷偷学了三个月才绣成的。
荷包里面,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。她的,还有他的,结在一起。
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可他们终究是疑了。因为萧彻,因为那该死的和亲,因为两国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与仇恨。
“陛下,前方驿站,是否歇息?”陆昭的声音传来。
赵珩收起荷包:“继续赶路,换马不歇人。”
“是。”
第七日黄昏,雁门关在望。
这是大雍与北燕的边界,雄关险隘,城墙在暮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五年前,就是在这里,萧彻带着沈惊鸿的棺椁返回北燕,而他被陈文渊和一众老臣死死拦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关外。
那时他发誓,总有一天要踏平北燕,将她的遗骨迎回。
可五年过去,他没有发兵。不是不能,而是……不敢。
他怕战火会惊扰她的长眠,怕史书会将她写成红颜祸水,怕她若在天有灵,会怨他让两国百姓再陷水火。
“陛下,关外三里,就是……就是那里了。”陆昭的声音有些迟疑。
赵珩下了马车,寒风扑面而来,裹挟着雪沫,刮在脸上生疼。他接过陆昭递来的大氅披上,抬眼望去。
关外是一片开阔的雪原,远处山峦起伏,在暮色中呈现深灰色。而在那片雪原的尽头,靠近悬崖的地方,隐约可见一片暗红——那是梅花的颜色。
“你们在此等候。”赵珩吩咐。
“陛下,让属下随行吧,万一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赵珩打断他,“这是朕的私事。”
他独自一人踏雪前行,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。越往前走,心跳得越厉害,五年来的思念、愧疚、痛苦,在这一刻汹涌而来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悬崖边,一座孤坟静静立在那里。坟前的石碑上,“爱妻沈惊鸿之墓”七个字已被风雪侵蚀得边缘模糊,但“爱妻”二字却像是被人反复描摹过,依旧深刻得刺眼。
坟的周围,是一片梅林。
大约几十株梅树,有的已有一人多高,枝头开满了红梅,在白雪的映衬下,红得惊心动魄。梅树的栽种看似随意,却隐隐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,将孤坟护在中央。
赵珩站在林外,久久不敢上前。
五年了,他无数次想象过这里的景象,想象过她的坟茔会是何等荒凉,何等孤寂。可眼前的梅林,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有人每年都在照料这片林子,有人每年都来看她。
赵珩终于迈步走进梅林。梅花的香气清冷幽远,混着雪的味道,让他想起凤仪宫那株她最爱的梅树。每年花开时,她总要在树下设席,温一壶酒,与他赏花对弈。
“陛下。”陆昭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站在林外低声道,“坟前有新鲜痕迹。”
赵珩心头一震,快步上前。
果然,坟前的石台上,放着三柱残香,青烟袅袅,显然是今晨才点燃的。香炉旁是一壶酒,两只玉杯,其中一只尚有半盏残酒,在严寒中凝成了薄冰。
而在石碑前,放着一束新折的梅花,花枝上还带着未化的雪。花束下压着一张素笺。
赵珩颤抖着手拾起素笺。
纸张是北燕宫廷特制的云纹笺,他认得,当年沈惊鸿在北燕为质时,寄回的家书用的就是这种纸。纸上只有寥寥数语,墨迹犹新:
“第五年。北燕已无战乱,孩童皆可入学堂。你曾说要让这天下太平,我做到了。萧”
字迹沉稳有力,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。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赵珩猛地转身,望向茫茫雪原。
远处的山脊上,一个玄色的身影骑在马上,背对着这边。那人似乎在那里已经很久了,肩头落满了雪,像一尊雕塑。在赵珩转身的瞬间,那身影动了一下,调转马头,准备离去。
“萧彻!”赵珩脱口而出。
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,带着五年积压的愤怒、不甘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复杂情绪。
那身影顿住了。
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,喷出白色的雾气。马上的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隔着千重雪、万重山,隔着一座孤坟、五年光阴,两个男人遥遥相望。
赵珩终于看清了萧彻的模样。
五年时间,当年的北燕太子、后来的北燕皇帝,如今已是退位的太上皇。他比五年前清瘦了许多,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,此刻正隔着风雪,平静地望着他。
萧彻穿着玄色大氅,未戴冠,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。他的马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北燕骏马,此刻正不安地刨着雪地。
两人就这样对视着,谁也没有先动,谁也没有说话。
雪越下越大,纷纷扬扬,几乎要将视线隔绝。赵珩看到萧彻的目光扫过他,扫过坟茔,最后落在石碑前那束梅花上。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,深沉得让赵珩一时难以读懂。
然后,萧彻做了一个让赵珩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翻身下马,面朝大雍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那不是君对君的礼节,也不是敌手之间的挑衅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沉重的姿态。像是在拜别,像是在致敬,又像是在……托付。
赵珩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他想说什么,想问什么,想冲上去抓住萧彻的衣襟质问:你凭什么将她葬在这里?凭什么每年都来?凭什么在她的坟前自称“爱妻”?
可所有的质问,在看到萧彻眼中那份深沉的痛楚时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萧彻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,翻身上马。他没有再看赵珩,一夹马腹,黑马长嘶一声,绝尘而去,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。
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蹄印,蜿蜒向北,渐渐被新雪覆盖。
赵珩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直到陆昭上前,低声道:“陛下,风雪大了,该回了。”
赵珩这才恍然惊醒。他转身回到坟前,看着那半盏残酒,忽然笑了。笑声起初很低,而后越来越大,笑得浑身颤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原来……每年今日,你都来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五年了。他以为只有自己守着回忆过日子,以为萧彻早已将她遗忘,回到北燕继续做他的皇帝。可眼前的梅林,坟前的香烛,那半盏残酒,还有那张墨迹未干的素笺,无一不在告诉他:这五年,萧彻从未离开。
赵珩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梅林,转身离去。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雪原尽头,与五年前萧彻离去的方向相反,却同样孤寂。
三日后,萧彻回到北燕王宫,收到了来自大雍的密信。信中只有一支染血的玉簪,和一张字条:
"她生前最喜梅花,今后每年冬日,朕自江南移栽百株送至北燕,烦请代植于坟前。赵"
萧彻握着那支染血的簪子,那是沈惊鸿当年刺入胸口的那支,断口处的血迹已经发黑,良久,才缓缓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两个字:
"准了。"
从此,每年深冬,大雍的商队都会穿越雁门关,送来江南的梅树苗。北燕的守军不再阻拦,甚至会帮忙栽种。两国边境的百姓开始通婚,开始互市,开始在同一个集市上买卖货物。
史官记载,大雍永和五年,北燕景和三年,两国签订"梅约",约定三十年不犯边境。后人称之为"朱墙雪盟"之始。
而在雁门关外,那片梅林一年比一年茂盛。每当雪落之时,红白相间的梅花映着两座坟茔,仿佛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,三个人,终于在另一个维度里,达成了和解。
只是坟前那两支玉簪,一支断成两截用金镶嵌,一支染血发黑,始终并排放在一起,像是两个男人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,和永远无法放下的执念。
雪落无声,掩埋了脚印,却掩埋不了那些年,他们曾共同爱过一个女子的证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