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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雁门孤冢

沈惊鸿死后第七日,雁门关外多了一座新坟。


那是北方深冬里一个罕见的晴朗日子。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,阳光照射在茫茫雪原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关隘最高处的悬崖边,新翻的泥土在白雪中显得格外突兀,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静静立在那里,没有铭文,没有装饰,如同它守护的那个人一般,沉默而孤傲。


萧彻站在坟前,一身素白。北燕太子的玄甲早已卸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麻孝衣。他的左手仍用木板固定着,那是在冷宫救沈惊鸿时被梁柱砸断的,伤口还未痊愈,此刻在寒风中隐隐作痛。


但这痛楚比起心中的空洞,根本微不足道。


拓跋弘站在三丈外,看着萧彻的背影。这位年轻的北燕太子已经在坟前守了三天三夜,不眠不休,不吃不喝。雪花落在他肩头,积了厚厚一层,他却不曾拂去,仿佛要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。


“殿下,”拓跋弘终于忍不住上前,低声劝道,“该回朝了。萧烈已死,北燕群龙无首,各部族首领都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……”


“我知道。”萧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再等一日。”


拓跋弘欲言又止。他看着那座孤坟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。他敬佩沈惊鸿的勇气,却也怨恨她的决绝,若不是她那一刀,殿下何至于此?


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退下,吩咐随从去准备热汤和干粮。


第四日清晨,第一缕阳光越过东边的山峦,照在雁门关的城楼上。萧彻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,缓缓站起身。积雪从他肩头簌簌落下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


他走到那块无字青石前,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,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。那是北燕王族的佩刀,刀柄上镶嵌着蓝宝石,刀身由玄铁打造,削铁如泥。


他凝视着光滑的石面,片刻后,手腕微动,刀尖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。石屑纷飞,一道道刻痕逐渐成形:


爱妻沈氏惊鸿之墓


七个字,他刻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笔都像是在抚摸她的脸庞。刻完最后一笔,他的手指已经磨出血来,但他浑然不觉。


从怀中取出那支断成两截的碧玉梅花簪,萧彻蹲下身,在坟前挖开一个小坑。簪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是两颗破碎的心。


“惊鸿,”他将簪子轻轻放入土中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“你说得对,我们错了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我不该是北燕太子,你不该是大雍贵妃……若有来生,我就做个寻常书生,你做个绣娘,我们在江南水乡相遇,我为你画眉,你为我缝衣。春天看桃花,夏天听蝉鸣,秋天赏枫叶,冬天围炉夜话……没有国仇,没有家恨,没有这该死的身份。”


他的声音哽咽了:“我们生几个孩子,教他们读书写字,看他们长大成人,然后一起慢慢变老,白头偕老。”


一阵寒风吹过,卷起坟前的雪沫,像是无声的回应。


萧彻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,再睁眼时,眼中只剩下决绝。他将泥土重新填好,抚平,然后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。


晨光中,石碑上的刻字清晰可见,“爱妻”二字尤其深刻。


他转身离去,没有回头。白色的孝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背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,孤寂而沉重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

拓跋弘牵马过来,萧彻翻身上马,动作依旧利落,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,那份少年意气,已经随着坟中那人一起埋葬了。


“回北燕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

马蹄踏雪,扬起一片白雾。一行人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。只有那座孤坟,还立在悬崖边,静静俯瞰着大雍的万里江山。


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大雍皇宫,正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。


凤仪宫内,药味弥漫。赵珩躺在龙榻上,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他已经病倒五日,高烧不退,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口中反复念着一个名字。


“惊鸿……惊鸿……”


太医院的御医们跪了一地,个个面色惶恐。皇上的脉象紊乱,郁结于心,药石难医。更可怕的是,皇上拒绝服药,拒绝进食,仿佛存心求死。


“皇上,”老御医壮着胆子劝道,“您龙体要紧,还请用药……”


“滚。”赵珩闭着眼,声音嘶哑。


太监宫女们噤若寒蝉,悄悄退下。殿内只剩下赵珩一人,和满室的寂静。


他睁开眼,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。这里是凤仪宫,沈惊鸿生前居住的地方。他坚持要搬到这里养病,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。


可是没有用。无论他如何寻找,这宫里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了。她用过的东西还在,她喜欢的熏香还在,她常坐的窗前那盆梅花还在,可是她不在了,永远不在了。


“皇上,”大太监李德全轻手轻脚走进来,低声道,“丞相大人和几位阁老求见,说是……关于迎回沈皇后灵柩的事。”


赵珩的眼睛骤然睁开,闪过一丝病态的光亮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
片刻后,以丞相为首的几位重臣鱼贯而入,跪拜行礼。丞相抬头看了眼皇上的脸色,心中暗叹,硬着头皮开口:“皇上,按礼制,沈皇后既已追封,当迎回灵柩,入皇陵安葬。钦天监已选好吉日,三日后……”


“好,”赵珩挣扎着坐起来,“朕要亲自去迎。”


“皇上不可!”几位大臣齐声道,“龙体未愈,天寒地冻,皇上万万不能出宫啊!”


赵珩冷笑:“朕的妻子,朕不去迎,谁去?”


“皇上,”丞相叩首,“老臣知道皇上情深义重,但沈皇后在天有灵,也必不愿见皇上如此不顾龙体。不如让礼部……”


“不必多说,”赵珩打断他,“传旨下去,三日后,朕亲迎皇后灵柩回宫。”


圣旨一下,无人敢违。整个皇宫忙碌起来,准备迎灵事宜。白色帷幔挂满了宫墙,太监宫女换上素服,连御花园里那些鲜艳的花木都被移走,换上了素雅的梅兰竹菊。


三日后,一支浩大的仪仗队从皇宫出发,前往雁门关。赵珩不顾病体,执意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穿着一身素白龙袍,外面罩着玄色大氅,面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异常坚定。


七天七夜,队伍终于抵达雁门关。关隘上白幡飘扬,守军跪迎,气氛肃穆哀戚。


赵珩下马,一步步走向关内临时搭建的灵堂。那里停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椁,棺盖上雕刻着凤凰图案,棺椁四周摆放着数百支白蜡烛,烛光摇曳,映照着满堂的白绸。


“开棺。”赵珩命令。


“皇上,”礼部尚书连忙上前,“按规矩,棺椁入京前不可……”


“朕说,开棺。”
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几名侍卫上前,缓缓推开沉重的棺盖。


赵珩走近,低头看去——


棺椁里,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皇后朝服,朝冠端正地放在衣服上。朝服之下,空无一物。
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
然后,赵珩爆发出一阵狂笑,笑声癫狂而凄厉,在灵堂中回荡:“好,好一个萧彻!好一个北燕太子!连尸骨都不给朕留下!”


他猛地抽出佩剑,一剑劈在棺椁上,木屑纷飞:“传朕旨意!发兵北燕!朕要踏平北燕王庭!抢回皇后的尸骨!”


“皇上不可!”众臣跪了一地。


丞相老泪纵横:“皇上,万万不可啊!沈皇后已薨,人死不能复生。此时发兵北燕,必是两败俱伤!北燕新君萧彻已陈兵边境,严阵以待,若战,恐动摇国本啊!”


“那又如何!”赵珩双目赤红,“朕的皇后,生是朕的人,死是朕的鬼!萧彻竟敢将她葬在北燕,朕岂能容他!”


兵部尚书叩首道:“皇上,北地苦寒,此时用兵,天时地利皆不在我。且我大雍刚经历内乱,国库空虚,将士疲惫,实在不宜再起战事啊!”


赵珩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,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和忧虑,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。这万里江山,这九五之尊,此刻竟重如千斤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
他踉跄后退,靠在棺椁上,手中长剑“当啷”落地。


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他挥挥手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。


众臣面面相觑,不敢妄动。


“朕说,退下。”


这一次,无人敢违。灵堂内很快只剩下赵珩一人,和那具空荡荡的棺椁。


他缓缓滑坐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棺木,仰头看着灵堂高高的屋顶。烛光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

“惊鸿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赢了。你用死,换了他的生。你用一座衣冠冢,换了朕一生的愧疚。”

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,边缘破损,上面染着暗褐色的血迹——那是沈惊鸿在冷宫中写的休书,后来被他从火中抢出,一直贴身收藏。


“信假,情深。”


四个字,如今看来,字字诛心。


原来她从未负他。她留在宫中,忍受冷眼欺凌,是为了保全沈家。她接受贵妃之位,是为了稳住后宫。她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他,为了大雍。


而他呢?他怀疑她,冷落她,将她打入冷宫,最终逼她走上了绝路。


“若有来生……”赵珩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滑落,“朕不做这皇帝,你不做这贵妃,我们就在江南相遇,你做我的妻,我做你的夫。我教你写字画画,你为我洗手作羹汤。我们生儿育女,过最平凡的日子……”


可是没有来生了。她已经死了,尸骨不知所踪,连魂魄都不愿留在他身边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进来:“皇上,该启程回宫了。”


赵珩缓缓睁开眼,眼中一片死寂。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空棺,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灵堂。


“传旨,”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,“追封沈惊鸿为孝贤皇后,入皇陵。那套朝服,就是她的衣冠冢。”


“遵旨。”


“还有,”赵珩翻身上马,望着北方茫茫雪原,“朕此生不再立后,不再选秀。大雍后宫,自此空置。”


李德全震惊抬头:“皇上,这……”


“传旨吧。”


圣旨传回宫中,满朝哗然。有大臣以“国不可无后”为由上书劝谏,奏折堆满了御案。但赵珩看也不看,全部留中不发。


他回到了凤仪宫,这里一切如旧,仿佛沈惊鸿只是暂时离开,随时会回来。


“惊鸿,”他抚摸着妆台上那面铜镜,镜中映出他憔悴的面容,“从今往后,朕坐拥万里江山,却再无一人,能与朕共赏这朱墙雪落。”


窗外,又下起了雪。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,落在庭院中的梅枝上,落在寂静的御阶上。


赵珩推开窗,寒风扑面而来。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,化作一滴水,从指缝间滑落。


就像她一样,曾经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,最后却什么也没留下。
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沈惊鸿第一次入宫。那时她还不是贵妃,只是沈国公的女儿,随父进宫赴宴。她在御花园里迷了路,撞见了正在赏梅的他。


“臣女沈惊鸿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

她抬起头,眼中没有畏惧,只有清澈明亮的光。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像是碎钻,闪闪发亮。


那一刻,他就知道,他完了。


可是如今,雪还在下,梅还在开,那个人,却永远回不来了。


赵珩关上窗,将满室风雪关在窗外。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宣纸,研墨提笔。


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未落。最后,他只写了两个字:


惊鸿


墨迹未干,一滴泪落下,在纸上洇开一片模糊。


窗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宫殿,覆盖了皇城,也覆盖了那段曾经轰轰烈烈,最终却归于死寂的爱恨情仇。


而在雁门关外的悬崖边,那座孤坟静静立着,无字碑上的刻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坟前的雪地上,不知何时,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红色野花,在凛冽寒风中倔强地绽放,像是某个不灭的誓言,又像是某个未完的故事。


风从北方来,呼啸而过,卷起坟前的雪沫,洒向大雍的万里河山。仿佛在说,有些爱,生死不能阻隔;有些恨,岁月无法磨灭;有些人,即使化作尘土,也依然活在另一些人的生命里,直到永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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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墙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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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墙雪

作者: 落花不识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