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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深渊相望


三日后,京郊十里亭。

一辆破旧马车停在官道旁,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,打着响鼻。萧彻被两名禁军从车上拖下来,扔在尘土中。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是囚犯出狱时领的那种,宽大不合身,更衬得他形销骨立。

琵琶骨的伤口简单包扎过,却仍有血渗出。十指缠着肮脏布条,指骨扭曲变形,赵珩终究没有放过他,在前夜挑断了他的手筋,让他此生再无法握剑,无法写字,无法做任何需要精细动作的事。

赫连崇骑着高头大马,冷眼旁观。他身后是二十名北燕骑兵,盔甲鲜明,与地上狼狈的萧彻形成刺目对比。

“废太子殿下,”赫连崇开口,语气讥讽,“该上路了。陛下有令,命你即刻离开大雍境内,永世不得返回。至于北燕,二皇子有旨,念在兄弟情分,许你在边境小村苟活,每月会有粮米接济,保你不至于饿死。”

周围禁军发出低低哄笑。昔日高高在上的北燕太子,如今成了连乞丐都不如的废人,这落差让人心生扭曲的快意。

萧彻艰难地撑起身子,跪坐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望向京城方向。巍峨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凤仪宫那高高的飞檐,是视线中最清晰的轮廓。

他知道,沈惊鸿就在那里。

“让我……再看一眼。”他嘶哑开口。

赫连崇皱眉:“看什么?那座皇宫,从此与你无关。里头的皇后娘娘,更是与你……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萧彻忽然动了。

这个双手被废、遍体鳞伤的人,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从地上爬起,踉跄着冲向官道旁一处土坡。禁军想要阻拦,却被赫连崇抬手制止。

“让他去。”赫连崇冷笑,“一个废人,还能翻天不成?”

萧彻爬上土坡,跪在最高处,面朝皇宫方向,深深叩首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用尽全身力气嘶喊:

“惊鸿……!”

声音嘶哑破碎,却穿透晨雾,传得很远很远。

“我等你……!”

“无论多久……!”

“无论多远……!”

“我都会回来……!”

每喊一句,他就咳出一口血。鲜血染红胸前衣襟,染红身下黄土。但他依旧在喊,像一头濒死的狼,对着月亮发出最后的长嚎。

禁军们面面相觑,有人眼中露出不忍。赫连崇脸色阴沉,挥手:“够了!把他拖上车!”

四名禁军上前,用棍棒击打萧彻后背,想将他制服拖走。萧彻挣扎着,死死望着皇宫方向,忽然,他看见了一抹白色。

在凤仪宫最高的角楼上,有一个白衣身影,凭栏而立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但萧彻知道,那是她。

一定是她。

“惊鸿……!”他用尽全力最后呼喊,“照顾好自己……!等我……!”

棍棒如雨落下。萧彻被打倒在地,拖向马车。他的眼睛却始终望着那个方向,直到视线被车厢木板隔绝。

马车启动,驶向北方,扬起一路尘土。

而在角楼上,沈惊鸿扶着栏杆,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。她看见他被拖打,看见他吐血,看见他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。

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却不能哭出声。赵珩派来的宫女就在身后三步处,名为侍奉,实为监视。

“娘娘,风大,回宫吧。”宫女轻声催促。

沈惊鸿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官道。马车已成一个小黑点,即将消失在天际。

“萧彻……”她无声呢喃,“对不起……但请你,一定……一定要活着……”

她转身,脊背挺直如初。凤袍曳地,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却沉重如铁。

回到凤仪宫时,赵珩已在殿中等候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看着他走了,心疼了?”

沈惊鸿跪下行礼: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

“朕在问你话。”赵珩转身,眼神阴鸷,“心疼了?”

“臣妾不敢。”沈惊鸿垂眸,“萧彻已是过去,臣妾如今心中只有皇上,只有腹中皇嗣。”

赵珩走到她面前,俯身捏住她下巴:“是吗?那为何站在角楼上,望了那么久?”

“臣妾只是在想,”沈惊鸿抬眸,与他对视,眼中平静无波,“从此以后,臣妾与过去彻底了断。那一眼,是告别。”

赵珩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掌控一切的得意。

“很好。”他松开手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沈惊鸿,朕给你一年时间。一年之内,忘掉萧彻,真心实意爱上朕,做好你的皇后,养育好‘朕的’太子。否则……”

他凑近她耳边,气息喷在她颈侧:“朕就派人去北燕,找到那个废人,让他死得无声无息。你知道朕做得到。如今北燕是萧烈的天下,一个废太子死在荒郊野外,再正常不过。”

沈惊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,指甲刺破掌心。她面上却露出温顺微笑:“臣妾明白。臣妾会忘了他,会做好皇上的皇后。”

“三日后,”赵珩满意地笑了,“朕要昭告天下,你沈惊鸿是朕的皇后,腹中怀着朕的太子。从此以后,你与沈家,与萧彻,再无瓜葛。”

他大步离去,玄色龙袍在门口划过凌厉弧线。

殿门合拢,沈惊鸿独自站在空旷殿中,缓缓抬手抚上小腹。那里平坦依旧,却再也没有生命的悸动。

孩子没了。在那夜写下休书时,她流尽了血,也流掉了那个可能属于萧彻的孩子。

但她没有告诉赵珩。她要让他以为孩子还在,以为她还有软肋可抓。只有这样,他才不会急着去杀萧彻,才会留着她这个“怀有龙嗣”的皇后。

“孩子,对不起……”她轻声呢喃,“娘亲没能保护你。但娘亲会替你报仇,会让那些伤害我们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
她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苍白憔悴的容颜,缓缓拿起胭脂,一点一点涂抹在唇上。苍白的脸,嫣红的唇,构成一副艳丽而诡异的面具。

从今日起,她便是大雍皇后沈惊鸿。是赵珩的妻,是后宫的主,是未来太子的母。

也是深埋于宫廷的一枚棋子,一个等待时机的复仇者。

而此刻,北去的马车上,萧彻靠在摇晃的车厢壁,艰难地从怀中取出那封休书,再次展开。血迹已干成暗褐色,那行小字却依旧清晰。

“信假,情深,护己,待归。”

他一遍遍默念,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。

马车忽然剧烈颠簸,停了下来。外面传来兵刃出鞘声,赫连崇的怒喝,以及陌生的喊杀声。

萧彻心中一动,艰难地挪到车帘边,用肩膀挑开一角。

官道上,十余黑衣蒙面人正与北燕骑兵厮杀。那些人招式狠辣,训练有素,显然是专程在此埋伏。赫连崇虽勇,但寡不敌众,渐渐落于下风。

“保护废太子!”赫连崇忽然大喊,“不能让他死在这里!”

两名骑兵冲向马车,想要带萧彻离开。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一人咽喉。另一人刚掀开车帘,就被黑衣人的刀斩于车下。

鲜血溅了萧彻满脸。他躺在车厢里,看着车外厮杀,心中明镜似的,这些黑衣人,是赵珩派来的。所谓“放他回国”,不过是个幌子。赵珩要他在路上“意外身亡”,既除了后患,又可将责任推给“匪徒”或“北燕内斗”。

好狠的算计。

最后一名北燕骑兵倒下。赫连崇浑身是血,被三名黑衣人围在中间。他死死盯着马车方向,忽然大笑:“萧彻!看来你我今日,要共赴黄泉了!”

一名黑衣人掀开车帘,刀光映亮萧彻平静的脸。

“废太子,上路吧。”黑衣人举刀。

萧彻闭上眼睛。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,反而听到一声闷哼。他睁开眼,看见黑衣人身形晃了晃,缓缓倒下,后背插着一支弩箭。

官道两旁树林中,涌出更多黑衣人。但与之前的并非一伙,他们衣领处绣着银色狼头。这些人动作迅捷,配合默契,很快将赵珩派来的杀手尽数剿灭。

一名首领模样的人走到马车前,单膝跪地:“属下来迟,请殿下恕罪。”

萧彻认出了那个声音——是北燕影卫统领,拓跋弘。他是已故北燕皇后,也就是萧彻生母的心腹,这些年来一直暗中保护萧彻。

“拓跋……”萧彻艰难开口,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
“沈皇后派人传信给沈老将军,沈老将军又通过暗线通知了属下。”拓跋弘低声道,“她说殿下此行凶险,让属下务必在途中接应。殿下,属下这就带您离开。”

萧彻被扶下马车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尸体,赫连崇躺在血泊中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

“这些人……”萧彻看向那些银狼黑衣卫。

“是沈家在北疆的暗桩。”拓跋弘道,“沈老将军撤走大部分人手时,留了这三十死士,专为护送殿下。他说……这是他欠殿下十五年前的救命之恩,也是为沈皇后尽的最后一份心。”

萧彻望向南方,望向那座遥远的皇宫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沈惊鸿,沈牧之——这对父女,一个在深宫周旋,一个在朝堂谋划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。

“殿下,该走了。”拓跋弘催促,“赵珩很快会发现刺杀失败,必会派追兵。”

萧彻点点头,在拓跋弘搀扶下走向林中准备好的另一辆马车。上车前,他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。

晨雾已散,天空湛蓝如洗。那座皇宫在阳光下金碧辉煌,美得不似人间。

“惊鸿,”他低声说,“等我。无论要等多久,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会回来。”

马车驶入密林,消失在山道深处。

而在皇宫最高处,沈惊鸿似有所感,抬首北望。风吹起她鬓边碎发,凤袍上的金线凤凰在阳光下振翅欲飞。

她不知道萧彻是否已安全,不知道那三十死士是否赶得及,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豪赌,最终会是怎样的结局。
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将独自在这深宫中走下去。戴着皇后的凤冠,唱着违心的曲,演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戏。

直到有一天,冰雪消融,春天归来。

直到有一天,那个人踏破宫门,来到她面前,对她说:

“惊鸿,我回来了。”

她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
那笑意里,有痛,有恨,有绝望。

但最深处的,是永不熄灭的希望。

朱墙深深,雪落无声。

故人已远,归期未定。

但总有一日。

总有一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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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墙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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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墙雪

作者: 落花不识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