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31章 血色交易

黄昏时分,残阳如血。

沈惊鸿捧着紫檀木盒走进勤政殿时,赵珩正站在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,背对着殿门。图上北疆十二关塞被朱笔圈出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——那是沈家军三十年经营的心血,如今即将成为他人掌中之物。

“皇上,”沈惊鸿跪下行礼,“沈家军兵符在此,边关暗桩名单附于盒内。”

赵珩缓缓转身。夕阳余晖从窗棂斜射而入,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,笼罩着跪在地上的沈惊鸿。他走下御阶,靴子踏在光洁的金砖上,发出沉闷回响。

“打开。”他命令,声音冷的像冰。

沈惊鸿打开木盒。青铜虎符在夕照下泛着冷硬光泽,虎目处的红宝石仿佛在淌血。赵珩伸手拿起虎符,在掌中掂量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。

“好,好一个沈家军兵符。”他把玩着,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,“沈惊鸿,你可知这枚虎符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朕从此可以真正掌控北疆三十万大军,意味着沈家百年兵权尽归朕手。而你,为了一个敌国质子,竟真舍得交出沈家立身之本。”

“臣妾只求皇上履行承诺。”沈惊鸿垂首,声音平静无波,“放萧彻回国,保他性命,留他太子之位。”

赵珩大笑,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,惊起梁上栖息的夜鸟。

“放他回国?留他太子之位?”他俯身,捏住沈惊鸿下巴,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,“沈惊鸿,你以为朕是傻子?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,这个道理,你父亲没教过你?”

沈惊鸿心中一沉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皇上金口玉言,答应了臣妾。”

“朕是答应了留他性命。”赵珩松开手,踱步至御案前,击掌三声,“但朕可没答应,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。”

殿后转出一人。那人身着北燕使臣服饰,面容阴鸷,正是萧烈心腹,北燕御史大夫赫连崇。

“赫连大人,”赵珩笑道,“朕今日将北燕太子萧彻交还贵国,此外,附赠一份大礼。”

他将兵符与羊皮名单推至案前:“沈家军虎符,北疆十二关塞布防详图,外加沈家经营三十年的暗桩名册。有此三物,北燕铁骑南下,大雍北境将如无人之境。”

赫连崇眼中精光一闪,上前细看,确认无误后躬身:“陛下厚礼,外臣代我主谢过。不知陛下有何条件?”

“条件有三。”赵珩竖起手指,“第一,北燕即刻退兵,此后岁岁来朝,永世称臣。第二……”

他看向沈惊鸿,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:“废萧彻太子之位,贬为庶人,永世不得回朝参政。”

“皇上!”沈惊鸿失声,“您答应过臣妾……”

“朕答应留他性命,可没答应留他地位。”赵珩冷笑打断,“沈惊鸿,你以为朕看不出你的盘算?你想让他回北燕夺位,积蓄力量,有朝一日带兵南下救你?做梦!”

他转向赫连崇:“告诉萧烈,若不废萧彻,这三件东西,朕便当众焚毁。届时两国重启战端,不死不休!朕倒要看看,是你们北燕的铁骑快,还是朕的边关烽火快!”

赫连崇沉默片刻,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的沈惊鸿,见她面色惨白如纸,身子微微颤抖,心中了然。这位沈皇后用家族兵权换情郎性命,却不知帝王心术,从来都是斩草除根。

“外臣遵命。”赫连崇躬身,“我主早有此意,只是碍于朝中老臣反对。如今有大雍皇帝陛下的‘建议’,废储之事,水到渠成。”

沈惊鸿瘫坐在地,只觉得浑身冰冷。她牺牲了沈家百年基业,换来的竟是萧彻被废为庶人,永世不得翻身。一个废太子,在北燕那种虎狼之地,能活几日?

“皇上好深的算计,”她惨笑,泪水却已流干,“臣妾……甘拜下风。”

赵珩蹲下身,与她平视,手指抚过她冰凉的脸颊:“这才只是开始。沈惊鸿,你以为交出兵符就够了?朕还要你亲手写下一封休书,休了萧彻,昭告天下,你与他恩断义绝,是你负他在先,是你贪慕荣华,背叛旧情。否则……”

他凑近她耳边,声音轻柔如情人间低语,内容却残忍如刀:“朕现在就让人去诏狱,将萧彻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,送到你面前。你说,是先剁左手,还是右手?”

沈惊鸿浑身剧颤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渗出血丝。

“我写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空洞而遥远。

笔墨纸砚很快备好。御用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,紫毫笔锋锐如刀。沈惊鸿跪在案前,提笔的手颤抖不止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污黑。

“写啊。”赵珩靠在龙椅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“写你沈惊鸿,水性杨花,见异思迁,贪慕皇后尊荣,自愿休弃旧情。从此与萧彻一刀两断,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
沈惊鸿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。她落笔:

“立书人沈惊鸿,系大雍皇后。曾与北燕废太子萧彻有旧,然时移世易,情随事迁。惊鸿既蒙圣恩,入主中宫,自当恪守妇德,断绝前缘。今特立此书,休弃萧彻,从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往日誓言,尽作云烟;旧日情分,一笔勾销。恐后无凭,立此休书为照。”

写至“一笔勾销”四字时,她喉头一甜,强压下的鲜血终于喷涌而出,染红了半张纸。那血迹在“勾销”二字上蜿蜒晕开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。

“好,好极了。”赵珩拍掌大笑,拿起那封染血的休书,仔细欣赏,“字字泣血,情深意切,可惜,是绝情书。张默!”

禁军统领应声而入。

“将这封休书送去诏狱,让萧彻好好看看,他心心念念的女人,是如何弃他如敝履的。”赵珩将休书扔给张默,“告诉他,三日后,朕会放他走, 作为一个被女人休弃的废人,滚回北燕。”

“皇上!”沈惊鸿扑上前抓住他的衣摆,泪如雨下,“求您……不要告诉他这是我写的……就说是我被迫的……求您……”

赵珩一脚踢开她,眼中满是扭曲的快意:“晚了。朕要让他知道,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,在权力面前,不过是个薄情寡义的贱人!朕要让他生不如死,让他余生都活在背叛的阴影里!”

他拂袖而去,留下沈惊鸿蜷缩在冰冷金砖上,腹痛如绞。身下温热液体涌出,她低头看去,素白裙裾已染成刺目的红。

“孩子……”她惊恐地捂住腹部,“我的孩子……来人……救救我的孩子……”

殿外侍卫林立,却无一人应答。赵珩早已下令,今夜任何人不得踏入勤政殿半步。

沈惊鸿在血泊中挣扎爬向殿门,指尖在光洁地板上划出十道血痕。她拍打着厚重的殿门,声音嘶哑:“开门……求你们开门……救救我的孩子……”

无人回应。只有夜风呼啸而过,如鬼哭呜咽。

鲜血越流越多,意识逐渐模糊。恍惚间,她看见梅林那夜,萧彻温柔的笑脸;看见父亲将虎符交给她时,眼中的不舍与决绝;看见那个可能永远无法出世的孩子,在向她招手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喃喃道,彻底陷入黑暗。

而此刻,诏狱深处。

张默将那封染血的休书放在萧彻面前,不忍看他表情,低声道:“殿下……这是皇后娘娘亲笔所书……皇上命末将送来……”

萧彻艰难地抬起无法弯曲的手,用掌心托起那封休书。熟悉的字迹,确是沈惊鸿手笔。那滩刺目的血迹,更是让他心如刀绞。

他一行行读下去,读到“往日誓言,尽作云烟”时,忽然顿住了。

血迹在“烟”字上晕染得格外重,而在那团血污之下,纸张背面隐隐透出极淡的痕迹。萧彻颤抖着将休书翻过来,借着牢窗透进的微弱月光,仔细辨认。

那是一行用血写的小字,被正面墨迹遮掩,若不细看,绝难发现:

“信假,情深,护己,待归。鸿”

八个字,字字如针,刺进他心里,又开出绝望中生出的希望之花。

萧彻紧紧握住那张纸,将脸埋入掌心,肩膀剧烈颤抖。那不是哭泣,而是笑,压抑的、疯狂的、充满希望的笑。

张默不明所以,只当他受刺激过甚,叹息一声:“殿下保重,三日后……末将会护送您出京。”

他转身离去,铁门再次合拢。

萧彻靠在墙上,一遍遍摩挲着那行血字。血迹已干,但字里行间的情意,却如烈火般灼烫。

“惊鸿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眼中泪水滚落,却带着笑意,“我明白了……我都明白了。”

他将休书仔细叠好,贴身收藏。那支断簪也被他小心取下,用撕下的衣襟仔细包裹。

窗外,夜色深沉。但最黑暗的时刻过去,黎明总会到来。

他闭上眼,开始在心中谋划。 废为庶人又如何?双手被废又如何?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沈惊鸿还在等他,只要那行血字还在怀中发烫。

他就不会倒下。

永远不会。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朱墙雪

封面

朱墙雪

作者: 落花不识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