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燕大军兵临城下,是在五日后。
二十万铁骑如黑云压城,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。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,战马的嘶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萧烈亲自督战,身披玄甲,立于中军大纛之下,扬言若不交出萧彻,便屠尽京城,鸡犬不留,让这大雍都城化作一片焦土。
赵珩登上城楼,看着黑压压的敌军,面色凝重如铁。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如刀割般疼。沈惊鸿站在他身侧,腹中孩子已七月有余,身子沉重,行动多有不便,却坚持要来。她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城下那片玄色的军阵。
"皇上,"她轻声道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"萧烈此次起兵,名为救弟,实则是想借萧彻之名,吞并大雍。萧彻若死,他便失了名分,师出无名,或可考虑议和。"
"你想让朕杀他?"赵珩侧目,眼神锐利如刀,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。
"不,"沈惊鸿摇头,手指紧紧攥着狐裘的边缘,指节泛白,"臣妾想请皇上,放了他。"
"什么?"赵珩猛地转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化为暴怒的阴鸷,"沈惊鸿,你当朕是傻子?放他出去,让他与萧烈里应外合?"
"臣妾不敢,"沈惊鸿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平静,"臣妾是想请皇上,放他出城,让他与萧烈对峙。萧烈忌惮萧彻的太子身份,若萧彻活着出现在阵前,以北燕先王嫡子的身份痛斥萧烈弑君篡位,北燕军心必乱。届时,皇上可趁机出击,或能反败为胜。"
赵珩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:"你为何帮朕?而非帮他?"
"臣妾是大雍的皇后,"沈惊鸿抚着小腹,那里孩子正在踢动,她强压下心中的痛楚,"这孩子是皇上的骨肉,也是大雍的皇子。臣妾不愿见他生在战乱中,更不愿见大雍山河破碎,百姓流离失所。若战,即便胜了,也是惨胜,二十万铁骑踏过,京城将成鬼域。"
"哪怕要牺牲萧彻?"赵珩逼近一步,身上还带着昨夜宿醉的酒气和龙涎香的甜腻,"你明知萧烈恨他入骨,放他出城,他九死一生。"
"他不会死,"沈惊鸿望向城外,目光落在萧烈那面绣着金色狼头的大纛上,声音轻却坚定,"萧烈不会杀他,至少不会当众杀他。他们是兄弟,虽有嫌隙,但血脉相连,萧烈若当众弑弟,北燕那些忠于先王的老将必反。萧彻出城,或可说服萧烈退兵,即便不能,也能为皇上争取时间,调集勤王之师。"
赵珩看着她,忽然问:"若朕不答应呢?"
"那臣妾便从这城楼上跳下去,"沈惊鸿平静道,手扶上了冰凉的城垛,"一尸两命,让皇上永世不得安宁。让这大雍的江山,从皇上亲手逼死妻儿开始,背负万世骂名。"
赵珩苦笑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疯狂:"你又在威胁朕。为了他,你连死都不怕?"
"臣妾是在求皇上,"沈惊鸿跪下,沉重的身子让她动作笨拙,她仰起头,眼中终于落下泪来,"求皇上给大萧一个机会,也给……萧彻一个机会。他手筋已断,即便活着,也再无法握剑,对皇上已构不成威胁。求皇上,放他一条生路。"
赵珩沉默良久,风雪落在他的龙袍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,看着她隆起的小腹,那是他的孩子,也是他的软肋。终于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:"好,朕答应你。但朕有一个条件,萧彻出城后,无论成败,你都要忘记他,专心做朕的皇后,教养皇子。从今往后,你的心里,只能有朕和孩子。"
"臣妾答应。"沈惊鸿叩首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泪水无声滑落,混入雪中。
萧彻被带到城头时,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衫。那是沈惊鸿亲手准备的,一袭白衣,是她初见他时的模样。他看着沈惊鸿,眼中无悲无喜,仿佛真的已经放下,只是那眼底深处,藏着化不开的痛楚与眷恋。
"萧大人,"沈惊鸿递给他一匹白马的缰绳,那马是照夜白,曾是萧彻的爱驹,被她偷偷保下,"此去凶险,望大人珍重。"
"谢娘娘,"萧彻接过缰绳,用那只尚未完全废掉的右手,艰难地翻身上马。他的动作牵动了手筋的伤,额角渗出冷汗,却依旧挺直了脊背,"萧某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大人请说。"
"娘娘腹中孩子,"萧彻看着她的小腹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声音却压得极低,只有她能听见,"无论男女,都希望他平安长大,不要卷入这纷争之中。这天下,这江山,都不及他重要。若……若他将来问起父亲,请娘娘告诉他,他的父亲,是个懦夫,但爱他母亲,胜过性命。"
沈惊鸿手抚腹部,泪光闪烁,她读懂了他话中的暗示,心口如被重锤击中:"本宫记下了。大人……也要活着回来。"
萧彻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然后拨转马头,冲向城门。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他一人一骑,如离弦之箭,射向北燕军阵,白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只赴死的鹤。
"萧烈!"他运足内力,声音沙哑却传遍战场,带着北燕王族特有的威严,"你借我之名起兵,可问过我是否愿意?"
北燕军阵骚动起来。无数将士伸长脖子,望向那个白衣身影。萧烈策马出阵,看着城下的萧彻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惊诧:"王弟,你终于肯出来了。怎么,在大雍做质子做得舒坦,忘了自己是北燕的太子?还是……被那大雍的妖女迷了心窍?"
"我从未忘记我是谁,"萧彻冷冷道,单手抽出腰间长剑,那是他用左手练了数月才能勉强握住的剑,"但我更记得,母妃是如何死的。萧烈,你母后毒杀我母妃,你篡夺王位,如今又想借我之名,侵占大雍,涂炭生灵。你做梦!"
他高举长剑,剑尖直指萧烈:"北燕将士听着!我萧景,北燕先王嫡子,今日在此宣布,萧烈弑君篡位,毒杀先王,罪不容诛!尔等若还认我这太子,还认北燕的王法,便放下武器,随我清君侧!若执迷不悟,便是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!"
军阵大乱。不少老将认出了萧彻,认出了那柄先王赐下的宝剑,纷纷下马跪拜:"参见太子殿下!太子殿下千岁!"
萧烈脸色铁青,拔剑怒吼:"妖言惑众!给我杀了他!谁取下萧彻人头,赏千金,封万户侯!"
亲卫队冲向萧彻,却被倒戈的倒戈的将士拦住。两军在城下混战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萧彻一马当先,直取萧烈,虽只有一只手能使剑,却勇不可当,连斩数员大将。
城头上,沈惊鸿看着这一幕,心提到了嗓子眼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赵珩握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:"你在担心他?"
"臣妾在担心大雍,"沈惊鸿轻声道,声音颤抖,"若萧彻胜,北燕内乱,我军可趁机出击;若萧烈胜……"
"若萧烈胜,朕便与他决一死战,"赵珩拔剑,剑锋指向苍穹,"传令,全军备战!开城门,随朕杀贼!"
战况胶着。萧彻虽勇,但萧烈经营多年,亲卫队装备精良,且人数众多,渐渐占了上风。萧彻肩头中箭,鲜血染红白衣,却依旧死战不退。他知道自己不能退,一旦退了,城头上的她,还有她腹中的孩子,都将万劫不复。
"王弟,你输了,"萧烈大笑,张弓搭箭,瞄准萧彻心口,"你以为凭你几句话,就能动摇我的军心?太天真了!去死吧!"
箭如流星,直射而来。萧彻挥剑格挡,却力竭未能完全拨开,箭矢擦过心口,深深扎入肩胛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从马上栽倒,重重摔在雪地上。亲兵拼死上前,护住他,拖向后阵。
"撤!快撤!"北燕老将高呼,护着萧彻向城门退去,"保护太子殿下!"
萧烈岂肯放过,率军追击,箭矢如雨。就在此时,京城城门大开,赵珩亲率禁军杀出,玄甲与白雪交织,与北燕军混战在一起。喊杀声震天,血肉横飞,雪地上很快铺满了尸体,鲜血将白雪染成了刺目的红。
沈惊鸿站在城头,看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,看着那个被护在人群中生死不明的白色身影,只觉天旋地转。她看见他倒下,看见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,看见他被拖向城门,而追兵越来越近。
"娘娘!娘娘!"晚晴扶住她,"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"
"我……我要下去,"沈惊鸿抓住栏杆,不知哪来的力气,推开众人便向城下跑去,"我要见他……"
"娘娘不可!战场凶险……"
沈惊鸿推开她,提起裙摆,跌跌撞撞向城下跑去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混乱的街道,怎么在流矢中躲避,怎么打开那扇沉重的城门。风雪迷了她的眼,血腥味呛得她作呕,但她只有一个念头,见他,一定要见到他。
"萧彻!萧彻!"她嘶声呼喊,不顾飞溅的血污,不顾身边呼啸的箭矢,在尸山血海中寻找那个身影。
终于,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,她找到了他。萧彻靠在墙根,面色惨白如纸,胸口插着那支箭,鲜血汩汩而出,染红了身下的白雪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
"惊……鸿……"他看见她,艰难地伸出手,那只被挑断手筋的手,颤抖着,"走……危险……"
沈惊鸿扑到他身边,按住他的伤口,泪水混着血水滚落:"不要说话,我带你去找太医……你撑住,萧彻,你答应过我的,要活下去……"
"来不及了……"萧彻苦笑,血从嘴角溢出,"我……我骗了你……那夜在冷宫……我们……孩子……是你的……"
"我知道,"沈惊鸿哭着点头,"我知道孩子可能是你的……萧彻,你听着,我不许你死,我不许!"
她猛地低头,吻住他冰冷的唇,借着这个姿势,将藏在舌底的一颗朱红色药丸,度入他口中。那是她昨夜从太医院偷来的"还魂丹",据说能吊住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气,是皇室秘药,她只偷到一颗。
"咽下去,"她贴着他的唇低语,泪水滴在他脸上,"求求你,咽下去……为了我,为了孩子……"
萧彻喉结滚动,药丸滑入腹中。他的眼神渐渐涣散,手缓缓垂落,头一歪,仿佛真的断了气。
"不……!"沈惊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抱着他的身躯,在战火中痛哭失声。那哭声撕心裂肺,闻者落泪。
赵珩率军杀退追兵,回到城下时,看到的便是这一幕。沈惊鸿抱着萧彻的"尸体",哭得肝肠寸断,而她白色的狐裘上,沾满了他的鲜血,红得刺目。赵珩自己的龙袍上,也染满了敌军的鲜血,手中长剑还在滴血。
"皇上,萧彻死了,"禁军统领禀报,"北燕军群龙无首,已退兵十里。萧烈也受了伤,正在收拢残兵。"
赵珩看着沈惊鸿,看着那个他深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痛哭,看着她怀中那具"尸体",心中最后一点温情,终于熄灭。嫉妒与愤怒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,让他几乎发狂。
"将皇后……带回宫中,"他声音冰冷,像是淬了毒的刀,"至于萧彻……曝尸三日,以儆效尤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这就是勾引皇后的下场。"
"不要!"沈惊鸿扑过来抓住他的衣摆,泪流满面,"皇上,求您,给他一条全尸……他毕竟是北燕太子,曝尸会激起北燕将士的死战之心……求您,让他入土为安……"
"北燕太子?"赵珩冷笑,一脚踢开她,"他如今是乱臣贼子,是勾引皇后的奸夫!朕没将他凌迟,已是仁慈!来人,拖走!"
他转身离去,不再看她一眼:"带回去!没有朕的旨意,不许她踏出凤仪宫半步!若她寻死,便打断她的腿!"
沈惊鸿被侍卫拖走时,最后看了一眼萧彻。他躺在血泊中,面色苍白如纸,身体已经冰冷,仿佛真的已经死去。可她知道,他还活着。那颗药丸能保他三日假死,三日内,必须有人将他偷运出城,否则,他就会真的死去。
而被拖走的她,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暗处,寄托在沈家旧部,寄托在拓跋弘,寄托在那颗小小的药丸上。
城门缓缓关闭,将风雪与血腥关在了外面。沈惊鸿被押回深宫,而萧彻的"尸体",被粗暴地拖向了刑场的高台,等待着他被命运安排的"死亡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