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潼关失守的消息如丧钟般敲响在京城上空。
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奔入皇城时,马已口吐白沫倒地不起,骑手从马背上滚落,嘶声高喊:“潼关破了!北燕铁骑……已距京城不过百里!”
朝堂之上,满朝文武面如土色。兵部尚书当场昏厥,被太监抬出大殿。太傅跪地痛哭,连呼“天亡大雍”。
赵珩坐在龙椅上,手背青筋暴起,却异常冷静。他连发十二道金牌,命各地驻军火速勤王。又下令关闭京城九门,全城戒严,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编入守城军。
“皇上,京城守军不足三万,如何抵挡北燕二十万铁骑?”户部尚书颤声问,“不如……不如暂避锋芒,移驾南都?”
“住口!”赵珩猛地一拍龙案,“朕乃天子,岂能弃城而逃?传朕旨意,死守京城,凡言弃城者,斩!”
退朝后,赵珩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。窗外秋风萧瑟,卷起满地落叶,如金戈铁马踏过。
他拿起一封密报,那是三日前北燕王萧烈派人送来的,用箭射入城中,指名道姓要呈给大雍皇帝。密报内容他已看过无数遍,每一个字都如淬毒的匕首,扎在他心上。
“传皇后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。
太监领命而去。不多时,沈惊鸿被带到御书房。她身着素白宫装,腹部隆起明显,面容憔悴,眼中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她盈盈下拜。
赵珩没有让她起身,只是看着她,眼神复杂难明。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:“皇后,你可知萧彻的真实身份?”
沈惊鸿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臣妾不知皇上何意。萧大人不是北燕质子吗?”
“质子?”赵珩冷笑,将手中密报扔在她面前,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惊鸿捡起密报。那是一张泛黄的绢帛,边缘已经破损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上面用北燕文字写着一段话,下方附有大雍文字的翻译:
“永和三年,大雍先帝与北燕王会盟于雁门关。为永结秦晋之好,先帝亲口赐婚,将镇国大将军沈毅之女沈惊鸿,许配于北燕太子萧彻,待其成年,完婚。特以龙凤玉佩为信,龙佩归太子,凤佩归沈氏女。此约天地为证,两国为凭,若有违背,天诛地灭。”
落款处盖着两国玉玺,还有她父亲的私印。
沈惊鸿的手剧烈颤抖起来,密报几乎脱手。
龙凤玉佩……她想起来了。七岁那年,父亲曾给过她一枚凤形玉佩,说是故人所赠,让她贴身佩戴,不得离身。她一直戴着,直到三年前赵珩嫌那玉佩寒酸,命她换上了宫中御赐的珠宝。
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玉佩,而是婚约信物!
原来她与萧彻,早在多年前就已定下终身!
“皇上……”她抬起头,声音颤抖,“这是从何而来?”
“北燕王萧烈送来的,”赵珩冷冷道,“他用箭射入城中,指名要朕亲眼看看。他说,萧彻留在大雍十七年,不仅仅是为了调查母妃死因,更是为了……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,包括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朕派人查了北燕皇室秘档,上面清楚记载,北燕太子萧景,字彻之,生于永和元年,生母萧氏乃北燕先王最宠爱的贵妃。永和三年,两国和亲,定下婚约。永和五年,萧妃因巫蛊案被废,萧景被废太子之位,送往大雍为质。而你的父亲沈毅,当年正是支持两国和亲的主将。”
沈惊鸿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全明白了。为什么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,眼中满是愧疚;为什么萧彻看她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;为什么那枚凤佩她戴了十几年,父亲从不让她取下……
“萧彻从未告诉过你,对吗?”赵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“因为他知道,一旦你知道真相,就会陷入两难。一边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,一边是明媒正娶的夫君。沈惊鸿,你让朕……情何以堪?”
沈惊鸿睁开眼,泪眼朦胧中,她看见赵珩眼中的痛楚和疯狂。这个男人,她嫁了七年,恨过怨过,却也……怜悯过。
“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萧彻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。
“朕想听听皇后的意见,”赵珩盯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毕竟,他本该是你的夫君,是你该嫁的人。是朕……夺人所爱。”
沈惊鸿跪直身子,抬头直视他:“臣妾已是皇上的人,是大雍的皇后,腹中怀着皇上的骨肉。过去的事,无论真假,都已过去。萧彻是谁,与臣妾有过什么婚约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现在,重要的是大雍的江山,重要的是京城百万百姓的性命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皇上如何决断,臣妾绝无怨言。但臣妾只有一个请求,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,以黎民百姓为重。”
赵珩看着她,这个他爱了七年也猜忌了七年的女人,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她总是这样,永远把家国大义放在最前面,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。
“以江山社稷为重?”他苦笑,“那若朕说,要用萧彻的人头,换取北燕退兵呢?北燕王萧烈在密报中说,只要朕杀了萧彻,他便退兵百里,给大雍喘息之机。皇后觉得,这买卖可划算?”
沈惊鸿身子一晃,扶住地面才没倒下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颤抖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划算?用一个人的命,换百万人的生?从帝王的角度看,太划算了。但从她的角度看……那是凌迟之痛,是剜心之痛。
“朕在试探你,”赵珩忽然道,声音中带着自嘲,“朕知道,你舍不得。沈惊鸿,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也是给我们三个人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他蹲下身,与她平视:“你若承认爱他,朕便放你们走。今夜子时,朕会派人送你们出城,从此天涯海角,再不相见。你可以和他在一起,可以养大你们的孩子,可以做一对平凡夫妻。”
沈惊鸿怔怔地看着他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“你若选择朕,”赵珩继续道,眼中泛起血丝,“朕便饶他不死,只将他终身囚禁。但你……要亲手斩断与他的情分,让他死心,让你自己死心。从此往后,你只能是朕的皇后,只能爱朕一人。”
两个选择,两条路,都是绝路。
选择萧彻,便是背叛家国,背叛大雍,让父亲一世英名毁于一旦,让沈家满门蒙羞。而且北燕大军压境,他们能逃到哪里去?天下之大,何处能容得下敌国太子和大雍皇后?
选择赵珩,便是背叛爱情,背叛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。她要亲手在他的心上插一刀,让他生不如死。而她,余生都将活在愧疚和痛苦中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闭上眼,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,“选择皇上。”
赵珩眼中闪过一丝狂喜,随即又黯淡下去,化作更深的痛楚:“为了他,还是为了朕?”
“为了这天下,”沈惊鸿轻声道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,“也为了……赎罪。臣妾与萧彻确有婚约在前,但那是父母之命,臣妾从未见过他,更无感情。后来入宫,臣妾心中只有皇上。萧彻对臣妾,不过是一厢情愿,臣妾从未回应,也从未动心。求皇上明鉴。”
她说得平静,说得决绝,说得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。
赵珩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,癫狂而悲凉:“好一个从未回应,好一个从未动心!沈惊鸿,你真是……让朕又爱又恨,欲罢不能!”
他猛地起身,背对着她:“传旨,将萧彻带来。朕要让皇后,亲手告诉他这个‘好消息’。”
半个时辰后,萧彻被押入御书房。
他穿着囚衣,手脚戴着镣铐,但面容整洁,显然有人为他梳洗过。看见沈惊鸿跪在赵珩身侧,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随即恢复平静,如一潭深水,不起波澜。
“萧彻,”赵珩高高在上,声音冷硬,“朕今日才知道,你与皇后早有婚约。朕夺人所爱,心中甚是愧疚。”
萧彻抬起头,淡淡道:“皇上言重了。婚约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萧某与皇后娘娘从未见过,更无感情。如今皇后是皇上的人,是大雍的国母,萧某不敢高攀,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。”
他说得坦然,说得诚恳,仿佛那些深情的目光、那些温柔的言语、那些生死相许的誓言,都从未存在过。
赵珩看向沈惊鸿:“皇后,你来说。告诉他,你的心意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。她的腿在发抖,几乎站立不稳,但她强迫自己站稳,强迫自己走向萧彻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;每一步,都离地狱更近。
她走到萧彻面前,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。他的眉,他的眼,他鼻梁上那道浅浅的疤痕,他嘴角那颗小小的痣……每一个细节,她都刻在心里。
“萧大人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本宫与你有婚约在前,但那是先帝与北燕王定下的,本宫那时尚在襁褓,一无所知。后来本宫长在深闺,从未见过你,更不知这世上还有一个你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永和十二年,本宫入宫为后,心中只有皇上。皇上待本宫情深义重,本宫感激涕零,誓死相随。你对本宫的心意,本宫心领了,但本宫从未爱过你,从前没有,现在没有,将来也不会有。请你,死了这条心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子,先捅进萧彻心里,再捅回她自己心里。她看见萧彻的瞳孔微微收缩,看见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……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原来如此,”萧彻微笑,那笑容凄然而解脱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“是萧某自作多情了。萧某以为,那一支碧玉梅花簪,那几句诗词唱和,那一夜梅林相会,是两情相悦。原来只是萧某一厢情愿,误会了娘娘的意思。”
他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,挑不出一丝错处:“皇后娘娘,萧某祝您与皇上,白头偕老,永结同心。愿大雍江山永固,愿娘娘凤体安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萧某告退。从此往后,萧某与娘娘,恩断义绝,再无瓜葛。娘娘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拖着沉重的镣铐,一步步向殿外走去。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,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格外刺耳。
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那挺直的脊梁,看着他那绝不回头的决绝,只觉心被生生撕裂,血肉模糊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们真的成了陌生人。那些青梅竹马的记忆,那些相知相许的誓言,那些生死与共的承诺,全都化为灰烬。
这比死别更痛。因为死别至少还有怀念,还有回忆。而这样活着,却不能再爱,不能再念,甚至不能再想。
“满意了?”赵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听不出情绪。
沈惊鸿转身,跪下,额头触地:“谢皇上成全。臣妾……心满意足。”
她的声音空洞,眼神空洞,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具躯壳。
赵珩看着她,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他赢了,赢回了她的身,却永远失去了她的心。
“起来吧,”他疲惫地挥挥手,“回去休息。北燕大军将至,朕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“臣妾告退。”
沈惊鸿起身,踉跄着走出御书房。门外,晚晴连忙扶住她,见她面如死灰,吓了一跳:“娘娘,您怎么了?”
沈惊鸿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她抬头望天,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,白云悠悠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她的世界,已经天崩地裂。
当夜,沈惊鸿没有回凤仪宫,而是去了冷宫。
那里是她曾经假死的地方,也是她和萧彻最后一次单独相处的地方。她走进那间破败的宫室,坐在积满灰尘的床榻上,抱着膝盖,无声流泪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晚晴的声音响起:“娘娘,陈掌柜来了。”
沈惊鸿擦干眼泪,整理好衣衫:“进来。”
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穿着普通的布衣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是沈家在京城的暗桩首领,跟随沈毅将军三十年,忠心耿耿。
“小姐,”他单膝跪地,“北燕大军已至城外五十里,明日便会围城。京城守军不足三万,粮草只够十日。皇上已下令全城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”
沈惊鸿点点头:“陈叔,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请吩咐。”
“救萧彻出城,”沈惊鸿一字一句道,“今夜子时,天牢会有一次换防,那是唯一的机会。我要你带他走,去南楚,或者去任何安全的地方。”
陈掌柜抬起头,眼中闪过诧异:“小姐,您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那是在赵珩面前演的一场戏,”沈惊鸿苦笑,“陈叔,我与萧彻确有婚约,我也确实爱他。但我不能跟他走,我是大雍的皇后,沈家的女儿,我不能背叛我的家国。”
她抚着小腹:“而且,我有了孩子。无论这孩子是谁的,我都要把他生下来,养大。这是我欠萧彻的,也是我欠赵珩的。”
陈掌柜沉默片刻,道:“小姐,救萧大人不难,难的是如何出城。如今九门紧闭,城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”
“南门,”沈惊鸿低声道,“南门守将是萧妃旧部,已暗中投靠北燕。今夜子时,他会打开城门,放北燕精锐入城。你们趁乱出去。”
陈掌柜脸色大变: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?这可是通敌叛国之罪!”
“萧彻告诉我的,”沈惊鸿闭上眼,“他原本同意了这个计划,想带我走。但现在他改主意了,他不想让我背上叛国的罪名。所以他要我留下来,要他一个人承担。”
她睁开眼,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:“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。陈叔,你带他走,告诉他,我从未后悔爱过他。若有来生,我一定等他,一定嫁给他。”
陈掌柜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姐,看着她眼中的泪水与坚定,心中百感交集。最终,他重重叩首:“老奴遵命。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一定把萧大人安全送出城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惊鸿扶起他,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“这是凤仪宫的令牌,可以通行内宫。子时前,我会制造一场混乱,引开天牢部分守卫。剩下的,就看你们的了。”
陈掌柜接过令牌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惊鸿站在破败的宫室里,望着窗外的明月。月光清冷,洒在地上,如霜如雪。
她知道,今夜过后,一切都将不同。
萧彻会离开,北燕会攻城,赵珩会死守京城,而她……会在这深宫中,度过余生。
但她不后悔。至少,她救了他。至少,他还能活下去。
这就够了。
子时将近,沈惊鸿走出冷宫,向凤仪宫走去。路上,她看见宫中灯火通明,太监宫女行色匆匆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惧。
战争,真的要来了。
而她,已做好了所有准备。
无论明天太阳升起时,这京城是谁的天下,无论她还能活多久,无论孩子能否平安出生……她都已无愧于心。
无愧于家国,无愧于爱人,无愧于自己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