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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两难之局

三日后,北燕大军果然兵临城下。


那是一个阴沉的清晨,浓雾如同白练缠绕着雍都城高耸的城墙。守城的士兵最先发现异常,远处的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军阵如同蚁群般蔓延开来,马蹄声起初只是沉闷的鼓点,渐渐汇聚成震撼大地的雷鸣。


“敌袭!”瞭望台上的士兵嘶声呐喊,急促的警钟刺破了黎明的寂静。


城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。将领们奔跑着指挥布防,弓弩手迅速就位,滚木礌石被推上城墙。百姓们惊慌失措地逃回家中,紧闭门窗,整个雍都城笼罩在末日降临的恐惧中。


这一次,北燕军没有在城外十里扎营,没有派使臣谈判,没有给出任何劝降的余地。三十万大军黑压压地列阵于城下,铁甲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

战鼓擂响,一声比一声急促,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。


萧彻立于军阵之前,一身玄铁铠甲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的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肩头处,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迹,那是三日前为救沈惊鸿,被赵珩埋伏的弓箭手所伤。伤口深可见骨,军医再三劝阻他不可亲自率军,他却执意要战。


“陛下,您的伤……”副将忧心忡忡地策马上前。


“无妨。”萧彻的声音嘶哑,目光死死锁定城头那道明黄色的身影,“今日,不是他死,就是我亡。”


他勒马向前数步,运足内力,声音如惊雷般传遍整个城墙:“赵珩!交出沈惊鸿,朕许你全尸!否则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

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,在城墙上空回荡。北燕士兵齐声呐喊,声震云霄,城墙上的守军不禁为之色变。


城头之上,赵珩身着金甲,在众将簇拥下现身。他脸色阴沉,眼中布满血丝,这三日他几乎未曾合眼,既要布防准备迎战,又要处置宫中的内乱,更要面对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。


“陛下,北燕军已在城外列阵,看阵势是要强攻。”禁军统领禀报道,“他们的攻城器械远比我们预料的要多,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一应俱全。”


赵珩冷笑:“看来萧彻是倾国之力了。为了一个女人,他倒是舍得。”


他的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大军,最终落在萧彻身上。两人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对视,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。


“去,把沈贵妃带上来。”赵珩沉声吩咐。


“陛下,这……”内侍总管犹豫道,“沈贵妃身子虚弱,若是……”


“朕说,带上来!”赵珩厉声喝道。


不多时,两名侍卫搀扶着沈惊鸿登上城楼。她身着素白囚衣,三日折磨已让她形销骨立,原本丰润的面颊深深凹陷,嘴唇毫无血色,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,燃烧着不屈的光芒。


她的双手被铁链锁着,脖颈上架着利刃,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。可当她看见城下那黑压压的大军,看见军阵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时,身体猛地一震。


萧彻……他真的来了。


“萧彻,你看看这是谁?”赵珩放声大笑,笑声中带着疯狂与痛苦,“你的女人,朕玩腻了,今日便还给你如何?”


他猛地抓住沈惊鸿的手臂,将她拖到女墙边,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。城下便是数十丈的深渊,摔下去必死无疑。


沈惊鸿惊呼一声,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,她看见了城下萧彻的脸。三日不见,他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,眼中布满血丝,苍白的脸上那道新伤格外刺眼。


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


“不要过来!”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,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,“萧彻,这是陷阱!城头有火炮,埋伏了弓箭手,你快走!不要管我!”


“闭嘴!”赵珩掐住她的脖子,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窒息,“萧彻,朕给你两个选择。一,你自刎于城下,朕放她走,让她带着你们的孩子远走高飞;二,你看着朕将她从这里扔下去,一尸两命!”


城下,萧彻握紧缰绳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能看见沈惊鸿苍白的脸,能看见她脖颈上被掐出的红痕,能看见她眼中绝望的泪水。


“陛下,不可!”副将急道,“您是一国之君,若在此自刎,北燕必亡啊!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,大雍定会乘胜追击,到时国破家亡,如何对得起先帝,对得起北燕百姓?”


“可若她死了,”萧彻喃喃道,目光未曾离开城头那抹素白的身影,“我活着又有何意义?”


他想起那个雪夜,在冷宫的梅林中,沈惊鸿裹着狐裘,踮起脚尖为他拂去肩头的雪花。她说:“萧彻,若有一天我死了,你不要为我报仇,好好活着,做一个明君。”


那时他笑她胡思乱想,将她搂入怀中:“你不会死,我会保护你,一生一世。”


如今她却悬在城墙边,生死一线,而他,竟无能为力。


“赵珩!”萧彻扬声喊道,“你如何保证,我若自刎,你会放她走?”


赵珩冷笑:“朕以天子之名起誓,若你自刎于城下,朕即刻放沈惊鸿出城,绝不阻拦。如有违背,天诛地灭,不得好死!”


“不要信他!”沈惊鸿挣扎着喊道,“萧彻,赵珩从不信守承诺!三日前他便答应放我走,转头就将我囚入冷宫!你快走,带着大军离开,不要管我!”


赵珩一巴掌扇在她脸上:“贱人!朕待你不薄,你竟如此诋毁朕!”


血从沈惊鸿嘴角渗出,她却笑了,笑得凄美而绝望:“待我不薄?将我当作棋子,当作玩物,当作政治筹码,这就是待我不薄?赵珩,你爱的从来不是我,是你的占有欲,是你的帝王尊严!”


她转头看向萧彻,泪水模糊了视线:“萧彻,你听着!我沈惊鸿生是大雍人,死是大雍鬼,绝不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筹码!你若为我而死,我即刻跳下城楼,绝不独活!”


萧彻看着城头那个倔强的身影,心中剧痛如绞。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,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

“殿下!”副将们纷纷跪倒,“三思啊!”


城上城下,数万双眼睛都聚焦在萧彻手中的剑上。时间仿佛凝固了,只有寒风呼啸着掠过城墙,卷起旌旗猎猎作响。


“赵珩,”萧彻将剑横于颈侧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记住你的誓言。我死,你放人。若你敢食言,北燕三十万大军,必踏平大雍每一寸土地,屠尽赵氏一族,鸡犬不留!”


“不要!”沈惊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拼命挣扎,“萧彻,你若死了,我立刻跳下城楼!你听着,我不许你死!北燕百姓需要你,你的复国大业需要你!我……我不值得你这样!”


“值得。”萧彻看着她,眼中深情如海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,“这世间万物,不及你一笑。惊鸿,好好活着,把孩子养大,告诉他,他的父亲是个懦夫,但为了他母亲,死得其所。”


“不!不要!萧彻,我求求你……”沈惊鸿哭得撕心裂肺,铁链在她手腕上勒出深深的血痕。


剑锋割破皮肤,血珠沿着剑刃滑落,在晨光中红得刺眼。
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沈惊鸿忽然停止了哭泣。她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异常冷静,冷静得让赵珩心头一凛。


只见她猛地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,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身旁侍卫!侍卫猝不及防,手中利刃一偏,沈惊鸿趁机挣脱束缚,翻身跃上女墙,站在城墙最边缘。


风扬起她素白的衣袍和散乱的长发,她就像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白鸟。


“都别过来!”她厉声喝道,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支金簪,那是她藏了三日,准备在最后时刻了断自己的利器。


金簪抵住咽喉,锋利的尖端已刺破皮肤,渗出血珠。


“赵珩,萧彻,你们听着!”她的声音在风中飘荡,却异常清晰,“今日我沈惊鸿,以死明志!我生是大雍人,死是大雍鬼,绝不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筹码!若因我一人,致使两国开战,生灵涂炭,我万死难辞其咎!”


“惊鸿!”萧彻肝胆俱裂,几乎要从马上跌落,“不要!我退兵,我这就退兵!你不要做傻事!”


“沈惊鸿,你以为你死了,朕就会放过他?”赵珩脸色铁青,一步步逼近,“你以为你死了,这一切就结束了?天真!”


“皇上,”沈惊鸿转向他,忽然缓缓跪下,跪在窄窄的墙上,身形摇摇欲坠,“臣妾自知罪该万死,与人私通,怀了敌国骨肉,玷污皇室清誉,不求宽恕。”


她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冰冷的城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只求皇上念在往日情分,念在这满城百姓无辜,莫要再开战端。北燕太子若死于此,北燕必举国来攻,届时生灵涂炭,尸横遍野,非明君所为啊!”


她抬起满是鲜血和泪水的脸,望着赵珩:“皇上曾教导臣妾,为君者当以民为本。今日若因一女子而致万千百姓丧命,皇上将来史书之上,如何自处?求皇上……开恩!”


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

赵珩愣住了。他看着跪在墙头的沈惊鸿,看着她额头的鲜血,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恳求,忽然想起多年前初见她时的情景。


那时她刚入宫,在御花园的梨花树下读书,风吹落花瓣,落在她的书页上。她抬起头,对他微微一笑,眼中清澈得不染尘埃。


“臣妾沈惊鸿,参见皇上。”


那一笑,让他记了整整五年。


可如今,这个曾经对他微笑的女子,正跪在死亡边缘,用自己的生命为筹码,求他放过另一个男人,放过这座城,放过这天下。


“沈惊鸿,”赵珩的声音沙哑,“你为了他,连命都不要了?”


“不,”沈惊鸿摇头,“我是为了这城中数万百姓,为了大雍江山,也为了……皇上您的圣名。”


她缓缓站起,站在城墙边缘,衣袂飘飘,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。


“萧彻,”她转向城下,眼中泪光闪烁,“我知道你一开始接近我,是为了大雍边防图。我不怪你,真的。你有你的国仇家恨,我有我的君臣之义,我们本就是错的。”


“不,惊鸿,你听我说,”萧彻慌乱地扔下手中的剑,那柄差点夺去他生命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,“我承认一开始是利用,可后来……后来我是真的爱你!那夜在梅林,我说‘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’,是真心的!在雪地里,我说‘此生非卿不娶’,也是真心的!”


沈惊鸿笑了,那笑容在晨光中美丽而哀伤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因我而死。萧彻,退兵吧。你若真爱我,便保这城中百姓无恙,保我大雍江山不灭。否则,我死不瞑目!”


说罢,她猛地转身,作势要跳。


“拦住她!”赵珩大惊失色。


侍卫们蜂拥而上,沈惊鸿却只是虚晃一招,趁众人扑来的瞬间,回身将金簪狠狠刺入自己左肩——那是她藏匿假死药的位置。三日前被押入冷宫时,她偷偷将最后一粒药丸缝在肩部衣物内层,以备最后关头。


簪尖刺破皮肤,深及寸许,血花瞬间染红了素白衣衫。沈惊鸿身体一软,向后倒去,闭眼前最后看见的,是萧彻惊恐万状的脸,和赵珩伸出的手。


“惊鸿!”


城上城下,同时响起两声凄厉的呼喊。


沈惊鸿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,耳边是赵珩颤抖的声音: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


可她已无力回应。假死药的药效迅速发作,意识如潮水般退去,最后残存的感觉是肩膀的剧痛,和一滴落在脸上的、温热的液体。


是雨,还是谁的泪?


她不知道。


城下,萧彻看着那抹素白身影软倒在赵珩怀中,看着鲜血染红她的肩头,看着太医匆忙奔上城楼,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。


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,在晨光中化作凄艳的血雾。


“陛下!”副将们慌忙扶住从马上栽倒的萧彻。


萧彻推开众人,摇摇晃晃地站起,双目赤红,状若疯魔。他死死盯着城头,盯着赵珩怀中那具了无生气的身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:“赵珩……你逼死了她……你逼死了她……”


“殿下,撤军吧!”副将跪地哀求,“沈娘娘已逝,您要保重身体,北燕不能没有您啊!”


“撤军?”萧彻惨笑,“撤军?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
他笑得癫狂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笑得肩头的伤口崩裂,鲜血浸透铠甲。


忽然,笑声戛然而止。


萧彻推开搀扶他的众人,翻身上马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头,那一眼,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髓,他爱的女人,死在敌国皇帝怀中,而他却无能为力。


“赵珩!”他运足内力,声音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,“你记住今日!记住沈惊鸿是怎么死的!终有一日,朕要让你大雍皇室,血债血偿!朕要让你赵氏一族,每一个男人都为奴,每一个女人为娼,每一寸土地都浸满鲜血,以祭她在天之灵!”


誓言如同诅咒,在城墙间回荡不息。


萧彻拨转马头,不再回头。北燕大军如潮水般退去,铁蹄踏起漫天烟尘,只留下满地的箭矢、战车的辙痕,以及城墙下那柄孤零零的剑。


城头上,赵珩抱着沈惊鸿逐渐冰冷的身体,探她鼻息,发现气息微弱,竟是真的自尽了。太医颤抖着诊脉,最终跪地禀报:“陛下……娘娘脉息已绝,怕是……怕是救不回来了。”


赵珩愣住了。


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,看着她苍白的脸,紧闭的眼,染血的肩,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。这五年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,她的笑,她的泪,她为他弹琴的样子,她陪他批阅奏折的夜晚,她在他怀中安睡的模样……


“好,好一个贞洁烈妇!”赵珩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中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,“沈惊鸿,你宁愿死,也不愿做朕的妃,也不愿随他去,朕便成全你!”


他抱起沈惊鸿,转身面对城上众将士,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:“传旨!贵妃沈氏,忠烈殉国,气节可嘉,追封为孝烈皇后,以皇后之礼,葬入皇陵!举国哀悼三日,禁止一切婚嫁喜宴!”


“陛下圣明!”


众将士跪地齐呼,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。


赵珩抱着沈惊鸿走下城楼,每一步都沉重如山。无人看见,他怀中的女子,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泪,混着额头的血迹,消失在鬓发之间。


而在城外十里,北燕大军临时营地中,萧彻独自坐在主帅帐内,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地图,那是沈惊鸿当年偷偷给他的,大雍边防布置图。


他抚摸着地图上娟秀的字迹,那是她亲手标注的注解。


“惊鸿,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如破风箱,“你等着。终有一日,我会让赵珩付出代价,会让大雍化为焦土。到那时,我再去黄泉之下找你赔罪。”


帐外,副将低声请示:“陛下,大军已整顿完毕,是否按原计划撤回北境?”


萧彻沉默良久,缓缓卷起地图,眼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,只剩下冰冷的仇恨与决绝。


“不,”他站起身,走出营帐,望着南方雍都城的方向,“传令三军,不必撤回。改道西南,取道河西走廊,攻大雍粮仓之地。赵珩以为逼死惊鸿就能结束战争?错了,战争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

夕阳如血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投射在苍茫大地上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直指大雍心脏。


而在雍都皇城深处,一座僻静的偏殿中,沈惊鸿被安置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。太医们跪了一地,赵珩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动,如同雕塑。


夜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。


无人知晓,这场以爱为名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那个被两个帝王深爱的女子,她的命运,她的选择,将如何改变这个时代的轨迹,一切都还是未知。


只有史官在灯下提笔,在竹简上写下:


“雍武二十三年秋,北燕犯境,兵临雍都。贵妃沈氏以死明志,坠城殉国,帝大恸,追封为后,厚葬之。然北燕不退,战事愈烈,山河动荡,百姓流离,自此天下进入多事之秋……”


一滴墨,在“秋”字上晕开,如同化不开的血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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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墙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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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墙雪

作者: 落花不识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