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检讨流水线后，打破了某种隔阂，宿舍夜谈的内容开始逐渐跑偏，从吐槽老师，八卦同学，慢慢滑向了更私密，也更躁动的话题。

爱情。

起因是贺云涛某天晚上抱着手机，对着屏幕嘿嘿傻笑，被眼尖的文少野抓个正着。

“涛子，跟谁聊呢？笑得这么淫荡？”文少野一个枕头扔过去。

贺云涛慌忙锁屏，但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春意已经出卖了他。

在众人不怀好意的起哄围攻下，他支支吾吾承认，最近跟隔壁文科班一个女孩聊得不错，有点苗头。

“可以啊涛子！脱单在即！”李锐羡慕地拍了拍他。

“请客！必须请客！”陈默起哄。

贺云涛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，但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
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。

“唉，看看人家涛子。”张昊躺在床上感慨，“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母胎solo？”

赵晟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想到自己之前的光辉事迹，又闭上了嘴。

陈默假装没听见，但微微发红的耳廓泄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关心。

李锐推了推眼镜，“校园恋爱成功率低，就算谈成功了分手的多了去。再加上我们当前的学业压力和封闭环境，脱单概率确实不高，所以我心里其实也没那么不平衡。”

“闭嘴吧。不要打击我们脆弱的心灵！”贺云涛笑骂。
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文少野，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，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与平时阳光不符的迷茫和坦率。

“你们说喜欢一个人，到底什么感觉？是只看性别，还是……看那个人本身？”

这个问题有点深，宿舍安静了一瞬。

贺云涛挠头，“那肯定是看感觉啊！不过通常不都是异性吗？”

张昊附和：“对啊，喜欢妹子，天经地义嘛。”

赵晟没吭声。

李锐严谨地补充，“从生物学和社会学角度，异性相吸是主流模式，但人类情感的复杂性……”

文少野打断了他，声音更轻了些，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我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鼓起勇气，“我觉得，男生女生，好像都有可能。我可能是双。”

双字落下的瞬间，宿舍里落针可闻。

几秒后，贺云涛才“卧槽”了一声，不是鄙夷，更多是惊讶，“少野？真的假的？没看出来啊！”

李锐也瞪大了眼，“双性恋？这……挺酷啊。”

张昊推了推眼镜，没说话，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
赵晟眼神闪烁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陈默的耳机里，音乐声似乎调小了一些。

一直靠在自己床上仿佛置身事外的曹晦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目光掠过文少野，又迅速移开，落在对面下铺的梁澈身上。

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看梁澈。

梁澈裹在被子里，只露出小半张脸，看不清表情。

文少野似乎松了口气，又有点紧张地等待反应。

见大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或恶意，他胆子大了些，半开玩笑地追问，“喂，你们呢？别光说我啊，有没有什么秘密？咱们宿舍现在可是坦诚相见了。”

也许是夜晚让人放松，也许是文少野的坦诚开了个头，也许只是少年人藏不住心事的分享欲。

在一片半是起哄半是好奇的催促中。

张昊坦白暗恋过初中同桌的女生，赵晟含糊其辞，陈默假装睡着。

话题不知怎的，又飘到了梁澈这边。

“澈呢？你这长相，这气质，肯定不少人喜欢吧？有情况没？”贺云涛把矛头转向一直安静的梁澈。

梁澈在被子里动了动，似乎想蒙混过去。

文少野却因为刚才的坦白，对这方面的话题格外敏感和积极，他干脆爬下床，凑到梁澈床边，隔着被子戳他，“说嘛说嘛，澈，咱们都交了底了。你喜欢什么样的？”

梁澈被他缠得没办法，又或许是被这深夜的坦诚氛围所影响，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，他极轻的声音，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，“……男生。”

两个字，清晰无比。

宿舍再次陷入一片死寂，比刚才听到文少野的话时更甚。

喜欢……男生？

贺云涛张大了嘴，张昊一脸震惊，赵晟表情古怪。

梁澈居然真的喜欢男生！

那他们天天拿着曹晦开玩笑……

曹晦好像说自己是直男来着。

这什么狗血走向。

文少野则是猛地瞪大了眼睛，在昏暗的光线里，那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，又像是找到了同类般的极度兴奋。

“真的？！”文少野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充满了惊喜，“澈！你也是？！我就说！我看你就觉得特别……特别顺眼！特别好！”

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，整个人几乎要趴到梁澈床上去了。

梁澈被他过度的反应弄得有些窘迫，往被子里缩了缩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。

然而，文少野的兴奋显然才刚刚开始。

从第二天起，梁澈就发现，文少野黏他黏得有点过分了。

食堂吃饭，文少野会迅速挤开其他人，包括梁澈的饭搭子曹晦，一屁股坐在梁澈对面，热情地给他夹菜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话题从训练心得莫名其妙拐到最近看的某部双男主剧。

课间，文少野会窜过来，胳膊自然地搭上梁澈的肩膀，凑近了问他数学题，天知道身为体育生的文少野什么时候这么热爱数学了。

晚上回宿舍，文少野总是找各种借口凑在梁澈床边，讨论白天的事，分享零食，甚至试图邀请梁澈周末一起去玩。

他的热情直白，坦荡，甚至有点缺心眼，完全是找到了伙伴后的兴奋和亲近，不掺杂任何暧昧。

但在旁人看来，尤其是某个特定的人看来，这种毫无边界感的贴近，简直刺眼到了极点。

曹晦的脸色，一天比一天冷。

起初他只是皱眉，用眼神警告文少野别太吵。

但文少野沉浸在找到组织的快乐里，对曹晦的死亡凝视开了自动屏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