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镜子里的凶手

　　陆琛看见那张脸的时候，正站在老居民楼四楼的犯罪现场里。

　　时间是晚上十点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只有现场勘查灯的白光刺破黑暗。死者是个七十多岁的独居老人，躺在床上，脖子上有勒痕，面部紫绀，眼睛半睁着，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。

　　这是第三起了。同样的手法，同样的干净，没有指纹，没有毛发，连鞋印都被仔细清理过。凶手像幽灵，来了，杀了人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　　陆琛蹲下身，戴上手套，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皮。瞳孔已经扩散，但还残留着最后时刻的影像——惊恐，极致的惊恐。他办案十五年，见过各种各样的死者，但这种纯粹的恐惧，还是让他心里发毛。

　　“陆队，”搭档老陈走过来，脸色也不好看，“痕检那边还是没发现。门窗完好，邻居没听到动静，监控坏了三个月了。这孙子……太专业了。”

　　陆琛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环顾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。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东西很少，摆放整齐，不像有人翻动过。凶手的目的很明确——杀人，然后离开。不为财，不为色，就为杀人本身。

　　他走到窗边。外面是冬夜的城市，灯火稀疏，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。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那股感觉又来了。

　　先是后脑一阵刺痛，像有根针扎了进去。然后眼前开始发花，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斑。陆琛扶住窗框，深吸一口气，想把这感觉压下去。但这次，它来得太猛了。

　　“陆队？”老陈注意到他的异常，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？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？”

　　陆琛摆摆手，想说我没事。但话没出口，整个世界突然旋转起来。

　　眼前的景象变了。

　　不再是那个简陋的房间，而是一个模糊的、晃动的人影视角。他，或者说，那个人正站在床边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是……是一条毛巾？不，是电线，老式的花线，塑料皮已经发黄。手在颤抖，但动作很坚定。电线绕上老人的脖子，勒紧，再勒紧。老人挣扎，手在空中乱抓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
　　然后，画面一闪。

　　视角变了。变成了第三视角，像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。陆琛看到了凶手，一个男人，背对着他，穿着深色夹克，身材中等。男人勒死了老人，然后松开手，站在床边，静静地看着尸体。

　　他在看什么？在享受吗？在确认吗？

　　然后，男人慢慢转过身。

　　陆琛看到了那张脸。

　　那张他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脸。

　　他的脸。

　　“不”陆琛想喊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想闭上眼睛，但眼皮像被钉住了。他眼睁睁看着“自己”站在那里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然后，“他”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　　接着，“他”笑了。

　　一个冰冷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。

　　陆琛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他踉跄着后退，撞到了什么，然后眼前一黑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　　再醒来时，他躺在医院里。

　　白色的天花板，消毒水的味道，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。老陈坐在床边，看见他睁眼，连忙凑过来。

　　“陆队，你醒了？感觉怎么样？”

　　陆琛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冒烟。老陈扶他起来，喂他喝了点水。

　　“我……晕了多久？”

　　“半个多小时。”老陈说，“医生说你血压突然升高，心率过速，可能是太累了。但你当时的样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像见了鬼。”

　　陆琛闭上眼睛。那张脸还在眼前晃——他的脸，在犯罪现场，对着尸体微笑。

　　“现场……有什么发现吗？”

　　“跟之前一样，干净得不像话。”老陈压低声音，“但陆队，你在晕倒前，嘴里一直在说‘镜子……镜子……’，还用手在空中画着什么。我拍下来了。”

　　他拿出手机，调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，陆琛躺在地上，手指在空气中划动。老陈在旁边用勘查灯照着，能看清他画的东西，一张人脸。

　　虽然线条粗糙，但熟悉陆琛的人都能认出来。

　　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
　　“医生怎么说？”陆琛问。

　　“说可能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。”老陈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，“但陆队，你是不是……看到了什么？”

　　陆琛没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他看到了凶手，凶手长着他的脸？说他在每次重大案件现场都会“看到”凶手的情绪画面，但这次看到的是自己？

　　没人会信的。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
　　病房门开了，护士走进来，量了体温和血压。

　　“陆警官，您需要休息。医生建议您住院观察两天。”
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陆琛想坐起来，但一阵头晕让他又躺了回去。

　　“您这叫没事？”护士皱眉，“血压160/110，心率130。您再这样下去，下次晕倒可能就醒不过来了。”

　　老陈按住他：“陆队，听医生的吧。案子我会盯着。”

　　陆琛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涂料上有细微的裂纹，像一张蛛网。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枪战，那颗擦过他太阳穴的子弹。医生说他命大，子弹再偏一毫米，他就没命了。但活下来之后，他就有了这个“毛病”，能在犯罪现场“看到”凶手的情绪画面。

　　一开始他以为是幻觉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。但后来，那些画面一次次帮他破了案。他看到过凶手逃离时的恐慌，看到过作案时的兴奋，看到过后悔时的痛苦。这些画面像碎片，拼凑出凶手的心理画像。

　　局里有人说他是“神探”，有人说他是“怪胎”。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。是超能力？还是脑损伤的后遗症？

　　但现在，这个能力背叛了他。

　　它让他看到了自己。

　　“老陈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帮我联系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顾临渊。”陆琛说，“社科研究院那个。我听说过他们，专门处理……处理一些说不清的事。”

　　老陈愣了愣，然后点头：“好，我这就去。”

　　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陆琛看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液体，感觉时间变得很慢，很重。

　　如果那个画面是真的呢？

　　如果他真的在无意识状态下杀了那些人呢？

　　如果……他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呢？

　　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他想起那些案发时间——他都有不在场证明，但都不完整。第一起案子时他在家睡觉，一个人。第二起时他在车里等嫌疑人，睡着了。第三起……第三起时他在局里加班，但监控只拍到他进出办公室，中间有两个小时空白。

　　两个小时，足够从局里到案发现场，杀人，再回来。

　　不，不可能。陆琛用力摇头。他是警察，他抓过那么多罪犯，他怎么可能……

　　但那张脸，那个笑容，那么真实。

　　真实到让他怀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