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十二个人的记忆
法院的安保比平时严了很多。门口有法警检查证件,媒体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,长枪短炮对着法院大门,见到有人进出就一阵猛拍。
顾临渊他们从侧门进去,直接到了王法官的办公室。
王法官一夜没睡,眼睛里有血丝,桌上堆满了案卷材料。看见顾临渊,他起身握手,苦笑道:“临渊,这次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顾临渊介绍团队成员,“程理,技术分析。白蔻,信息调查。向真,现场勘查。张婷您认识,负责协调。”
王法官点点头,把那份纸质笔记原件递给顾临渊:“就是这个。一共十二份,每个陪审员材料袋里都有一份。”
顾临渊接过笔记。纸质泛黄,但边缘整齐,没有破损。他翻开内页,闻了闻,有一股很淡的油墨味,还有一点旧书的霉味。
“像保存了一段时间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王法官说,“但奇怪的是,笔记内容一直更新到昨天下午。也就是说,要么是有人每天在写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是有人把旧笔记修改了,加上了新内容。”程理接话。他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接上便携式扫描仪,“我能分析一下纸张和墨水吗?”
“请便。”
程理取了一小片空白页的边缘,放进仪器。白蔻则开始拍照,记录笔记的每一个细节。
向真问:“王法官,我们能见见陪审员吗?”
“可以,但要分开见,不能让他们互相通气。”王法官说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,在三个不同的房间,有法警陪同。”
顾临渊对向真和张婷说:“你们去。重点问两个问题:第一,他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份笔记的;第二,他们对‘周文’这个人有什么印象。”
两人离开后,顾临渊问王法官:“庭审材料平时存放在哪里?”
“在书记员办公室的档案柜里,上锁的。只有书记员和法官有钥匙。”王法官说,“案卷在开庭前准备,装袋,然后直接发给陪审员。理论上,中间环节没人能动手脚。”
“但辩护律师可以查阅案卷吧?”
“可以,但必须在书记员监督下,在指定区域查阅,不能带走。”王法官顿了顿,“不过开庭前夜,张律师,就是辩护律师,确实来查阅过材料,呆了大概半小时。”
“单独?”
“书记员小刘陪着的,但中途小刘去上了趟厕所,大概……五六分钟吧。”
顾临渊记下这个细节。五六分钟,足够一个有准备的人做很多事了。
程理那边有了初步结果:“纸张是普通的A4复印纸,但生产批次是两年前的。墨水是常见的蓝色钢笔水,但书写的笔迹……有点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我对比了周文教授生前的手稿。”程理调出电脑上的图片,“周文的字,起笔重,收笔轻,有连笔习惯。但这份笔记的字,虽然模仿得很像,但起笔和收笔的力度很均匀,像是……刻意控制的。”
“能看出是机器写的吗?”
“不像打印机,确实是手写。但可能是用那种自动书写笔,或者有人专门模仿。”程理放大几个字的细节,“你看这个‘的’字,周文习惯把最后一点写得很小,但笔记里这一点写得很大。还有‘我’字,周文的竖钩带弧度,笔记里是直的。”
顾临渊盯着屏幕。仿造笔迹并不难,难的是仿造得这么像,还能持续写这么多内容。
“笔记内容呢?有没有什么规律?”
“有。”程理调出文本分析结果,“我统计了用词频率和句式结构。发现笔记里大量使用‘可能’、‘或许’、‘值得考虑’这样的委婉词,还有‘但是’、‘然而’这样的转折词。整体语气是引导性的,不是断言性的。”
“就像在引导读者思考?”
“对。”程理说,“而且引导的方向很一致——总是往‘证据可能有问题’、‘可能有其他嫌疑人’这个方向走。”
白蔻补充道:“我查了周文教授的研究方向。他最后几年专门研究‘信息框架效应’,就是同样的信息,用不同的方式呈现,会让人做出完全不同的判断。他的论文里提到,在陪审团决策中,只要在关键证据旁加上一句‘此项证据存在争议’,就能让有罪判决率下降20%。”
顾临渊明白了。这份笔记,就是周文理论的实际应用。用专业的分析、严谨的逻辑、温和的语气,一点点瓦解陪审员对证据的信心。
但问题是,是谁在应用?周文本人已经死了。
这时,向真和张婷回来了。
“问完了。”向真把记录本放在桌上,“十二个陪审员,分成三类。第一类,四个人,说从第一天就注意到多了一份笔记,以为是法院发的参考资料,没多想。第二类,五个人,说昨天才发现,但看了内容后觉得很有用,还做了摘抄。第三类,三个人,包括老赵,坚持说见过周文本人。”
张婷接着说:“关于‘周文’的印象,那三个人描述基本一致:五十多岁,瘦高,戴金丝眼镜,穿深灰色西装,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。但他们也说不出更多细节,比如他什么时候说话,什么时候离席,都说‘记不清了’。”
“像是某种集体暗示。”顾临渊说,“有人植入了‘周文存在’这个记忆,但细节是模糊的,需要他们自己脑补。”
王法官脸色凝重:“如果是这样,那这个人对我们的司法系统太了解了。他知道陪审团的运作机制,知道怎么影响他们,甚至知道怎么制造‘合理怀疑’。”
“还有时间。”顾临渊说,“笔记一直更新到昨天,说明操作者就在庭审现场,或者能实时获取庭审信息。王叔,庭审有录像吗?”
“有,全程录像。”
“我们需要看。”
王法官带他们去了监控室。三天的庭审录像,加起来超过二十小时。程理用软件快速扫描人脸,寻找那个“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”。
结果出来了:没有。
所有录像里,陪审团席上始终只有十二个人。八个男的,四个女的,年龄职业都对得上,但就是没有第五个男人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王法官喃喃道,“那三个人为什么坚持说见过?”
“因为有人让他们‘见过’。”顾临渊说,“不是真的见到,而是心理上觉得见到。这可能就是周文研究的内容,如何在不出现的情况下,让人相信你存在。”
他想起白蔻说的“信息框架效应”。也许,那个“周文”根本不需要真的出现。只要在合适的时间,用合适的方式,植入合适的信息,就能在陪审员心里塑造出一个形象。
但这样做,目的是什么?
拖延庭审?制造流审?还是……为真正的凶手打掩护?
顾临渊看向王法官:“王叔,这个案子如果流审,会怎么样?”
“重新选陪审团,重新开庭,至少耽误半年。”王法官说,“而且舆论这么一闹,下次庭审会更难。检方压力会很大,证人可能改口,证据可能‘丢失’……很多变数。”
“谁会受益?”
王法官想了想:“被告人肯定受益。时间拖得越久,证据效力越弱,证人记忆越模糊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真凶不是被告人,那真凶也受益。”
顾临渊脑子里闪过笔记里提到的那个名字:李浩。
李明宇的私生子,遗产最大受益人。
“王叔,”他说,“我想见见这个李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