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轮椅上的画家
陆鸣的画室在一个老旧的艺术区里。红砖厂房改造的工作室,空间很大,但很乱。画架、画布、颜料桶到处乱放,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的味道。
陆鸣坐在轮椅上,正在画一幅城市夜景。看见顾临渊和向真进来,他停下画笔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陆先生,打扰了。”顾临渊出示证件。
陆鸣点点头,转动轮椅面对他们:“是为了珍宝轩的案子吧?张警官已经找过我了。”
“我们有些新问题想请教。”顾临渊环顾画室,目光落在墙上一张巨大的结构图上,那是珍宝轩的剖面图,连通风管道和电路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了笑:“我是画建筑的,画这种图很正常。”
“但这么详细的内部结构,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顾临渊问,“珍宝轩应该不会公开自己的建筑图纸吧?”
“观察。”陆鸣说,“我在门口画过很多次,也进去看过。建筑是有规律的,看多了,就能推算出内部结构。”
“您的观察力真厉害。”向真说,“连墙体的厚度都能看出来?”
陆鸣的表情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经验而已。画建筑十几年了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
顾临渊走到那张结构图前,仔细看上面的标注。在通风管道的位置,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:“可用,需清理”。
“这个标注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陆鸣转动轮椅过来,看了一眼,说:“哦,那个啊。我在想,如果我要画一幅关于‘隐藏通道’的画,这个通风管道是个不错的素材。所以标记一下,提醒自己以后可以画。”
“您去过那条管道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鸣摇头,“我只是从外部观察,推测里面有空间。”
顾临渊看着他。陆鸣的表情很自然,回答也很流利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。
“陆先生,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十分,您在珍宝轩门口写生。有路人拍到,您画的不是街景,是珍宝轩的结构图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陆鸣说,“我是画建筑的,当然画建筑。”
“但那个时间点很巧。”顾临渊说,“正好是珠宝被盗的时间。”
陆鸣笑了:“顾组长,您该不会怀疑我吧?我一个坐轮椅的,怎么进珠宝店偷东西?而且,当时有很多人看见我在画画,我可以作证的人至少五个。”
“我们没说是您亲自去偷。”向真说,“但您可能在配合别人。”
“配合谁?”陆鸣摊手,“许清?沈静?我们都是残疾人,各自有各自的生活,平时很少见面。”
“但你们是亲戚。”
“远房亲戚而已。”陆鸣说,“一年见一两次,吃顿饭。仅此而已。”
顾临渊知道,从陆鸣这里问不出什么了。这个人太冷静,太理智,心理防线很牢固。
他换了个话题:“陆先生,您知道‘玲珑心’吗?”
陆鸣的眼神变了。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顾临渊捕捉到了,那是混合着骄傲、悲伤和愤怒的眼神。
“知道。”陆鸣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许家的东西。”
“您想要它回来吗?”
陆鸣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想。但那又怎么样?想就能拿回来吗?法律上,它是赵宝山的财产。我们没钱买,也没资格要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用别的方式?”
陆鸣看着顾临渊,眼神很复杂:“顾组长,您有祖传的东西吗?如果有一天,它被别人拿走,摆在橱窗里标价出售,您会怎么办?”
“我会通过合法途径争取。”
“如果合法途径没用呢?”陆鸣追问,“如果对方有钱有势,法律也帮不了你呢?你会放弃吗?还是……想别的办法?”
顾临渊没有回答。他知道陆鸣在说什么,也知道那种无力感是什么滋味。
但作为警察,他不能认同这种做法。
“陆先生,我们查到了一些证据。”他直截了当地说,“通风管道有人使用过的痕迹,安防系统被精确干扰,你们三个人的行动轨迹高度可疑。现在主动交代,还能争取从宽处理。”
陆鸣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头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顾组长,我二十四岁那年出了车祸,腿没了,女朋友也走了。那之后,我觉得自己成了废人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是许清和沈静帮我走出来的。他们告诉我,残疾不是缺陷,只是另一种存在方式。我们互相扶持,互相鼓励,才活到今天。”
他转动轮椅,看向窗外:“‘玲珑心’对我们来说,不只是珠宝。它是家族的根,是祖辈的证明。我们知道偷东西是错的,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“所以你们真的做了。”向真说。
陆鸣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秋日晴空。
“顾组长,如果有一天,法律保护不了正义,人们该怎么办?”他问,“是认命,还是反抗?”
顾临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知道陆鸣想要什么,不是开脱,而是理解。
“我们会依法处理。”最后,他只能说,“但也会考虑具体情况。”
离开画室时,陆鸣叫住了他:“顾组长,许清和沈静,他们都是好人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什么,责任在我。是我策划的,他们只是帮忙。”
顾临渊回头看他。陆鸣坐在轮椅上,背挺得很直,像个等待审判的将军。
“我们会查清楚的。”他说。
回到车上,向真叹了口气:“老顾,我现在心情很复杂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顾临渊发动车子,“但事实就是事实。他们做了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顾临渊打断她,“同情不能代替法律。否则,每个人都可以用‘情有可原’来违法,社会就乱套了。”
向真不说话了。她知道顾临渊是对的,但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就在这时,程理打来电话,语气兴奋:“老顾,模拟成功了!我复制出了那种干扰设备,测试证明,它确实能在0.3秒内让重量感应器失灵!而且,我在沈静的调音设备里,发现了改装痕迹!”
“证据确凿?”
“足够申请逮捕令了。”
顾临渊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通知张婷,准备抓人。”
但就在他们调转车头,准备去局里的时候,顾临渊的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白蔻。
“老顾,出事了。”白蔻的声音很急,“‘玲珑心’……自己回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