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扫过巷口最后一盏路灯，熄灭在楼下。温阮解开安全带，指尖在包带上停留了几秒，才推门下车。陆则衍跟着走下来，绕到她这一侧，脚步很轻。他没说话，只是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，掌心温热，触感却像隔着一层布料。
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他正望着单元门，眉头微蹙，像是在想什么。片刻后，他低声说：“上去吧，早点休息。”

她应了一声，走在前面刷卡进楼。电梯里灯光泛黄，照着他半边脸，轮廓清晰，眼神却有些远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戒指还在，圈住无名指的那圈金属微微发亮。她悄悄攥了攥拳，把那只手藏进了外套口袋。

第二天清晨六点半，闹钟还没响，温阮已经醒了。她躺在床上静了会儿，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动静——是陆则衍起床的声音。她翻身坐起，换上家居服，轻手轻脚走进厨房。

冰箱里取出牛奶，倒进小锅，开火慢热。她记得他晨跑回来喜欢喝一口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。锅盖边缘开始冒白气时，她关火，倒进他惯用的白瓷杯，又从柜子里拿出杯垫，在上面压了一张便签纸。

字写得很轻，怕墨迹太重显得刻意：“跑了很久吧？补点能量。”

她把杯子放在玄关小桌上，离他鞋柜最近的位置，然后回房换衣服上班。

晚上八点多，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。钥匙插进锁孔，门开的一瞬，客厅黑着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照进来，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她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玄关桌上——杯子还在原处，牛奶未动，表面结了一层薄皮，冰凉。

她没脱鞋，就那样站着，手指扣住门框边缘。过了几秒，才慢慢弯腰换鞋，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
陆则衍坐在沙发角落，面前摊着几张建筑图纸，笔尖在纸上划动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穿着灰蓝色的居家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眉头紧锁，像是在计算什么数据。

“今天很忙吗？”她放下包，声音放得柔和。
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，点头：“嗯，项目赶进度。”

她走到厨房，打开冰箱，看见自己中午留的菜还整齐地码在里面，一点没动。她拿出饭盒，放进微波炉加热，一边问：“你是不是累了？要不要我……”

“最近确实累。”他打断她，语气不算硬，但很平静，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
她站在微波炉前，手指搭在门把手上，没再说话。机器“叮”的一声响，她取出饭菜，端到餐桌前坐下。筷子夹起一口青菜，她尝不出味道。

第三天早晨，她还是煮了牛奶。这次她多等了一会儿，直到听见他开门的声音，才从厨房探出身。

“要一起吃早餐吗？”她问。

他穿好外套，拎起公文包，看了她一眼，摇头：“不了，约了客户。”
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，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关门声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，沉得让她喘不过气。

第四天晚上，她在厨房切土豆丝。刀锋一下下落在砧板上，节奏均匀。客厅传来翻页声，他靠在沙发上看资料，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，显得侧影格外冷。

她停下刀，转过身，背靠着料理台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则衍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
他笔尖一顿，抬起眼。

“我们之间，不能好好说吗？”她说完这句话，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。她把它藏进围裙口袋，指甲掐着掌心。

他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灯光下，她看见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挣扎，像是被什么拉扯着，说不出口。最终，他只说了句：“没什么，别多想。”

她没再问。转身继续切菜，刀锋偏了一下，划过指腹，渗出一点血珠。她没擦，任由它滴在白色的土豆丝上，晕开一小片粉红。

接下来几天，屋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下来。他不再顺路接她下班，她也不再准备夜宵。阳台上的多肉原本每周浇水两次，叶片饱满，绿意盎然，如今土壤干裂，叶片边缘微微卷曲，像也感知到了什么。

某个深夜，她梦见自己站在大雨里，冲着他喊名字。他转身，走得越来越远，始终没有回头。她追不上，雨水灌进嘴里，咸涩。

惊醒时，眼角湿了。她没开灯，摸黑走到阳台，抱着膝盖坐在小塑料凳上。月光洒在随笔本上，封面那行字清晰可见：“想和信任的人，一起守护一盆多肉。”

她翻开本子，纸页沙沙作响。手指停在某一页，那里写着一句话：“我以为只要做得够好，别人就会留下来。”

眼泪砸在纸上，洇开一个圆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。陆则衍站在卧室门后，门缝透出一线光，照在他脚边。他听见了抽泣声，很轻，断断续续。他攥紧门框，指节发白，却没有迈出去。

他知道她在哭。  

他知道她在等一句解释。  

可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。

他不是不信她。  

而是太怕失去她。

若她心里真有过别人，若她的依赖只是因为无处可去，若他的出现，不过是她逃离家庭的跳板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
他只能退后一步，把所有话咽回去。

第五天傍晚，温阮坐在书桌前改稿。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她眼神空茫。敲完最后一个句号，她合上笔记本，起身走到阳台。

多肉快撑不住了。她拿起喷壶，轻轻洒水，动作温柔，像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。水珠落在叶片上，缓缓滑落。

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回头看去，陆则衍站在客厅中央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，像是刚从工作室回来。他们对视了一秒，他又移开视线。

“你回来啦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走向自己房间。

她站在原地，喷壶还举在半空，水滴顺着壶嘴往下淌，滴在地板上，积成一小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