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渡我突然凑近,盯着穆寒月的眼睛,语气古怪:“你说……这小子是不是看上你了?”
穆寒月被周渡我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猜测问得一愣,随即偏过头去,整顿下语言,才又将头扭了回来:“别胡说。他可能……是同病相怜。”
“同病相怜?”周渡我抱着手臂,觑着眼,身子往后仰,“你又哄骗我些道理,那你倒是告诉我他干嘛同病相怜你个只见了几面的?”
穆寒月没急着回答,只是瞧着周渡我,嘴角扯出一抹弧度,他站起身将肩上的包袱放在桌上,头也不抬地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周渡我轻哼一声,一把按在穆寒月的包袱上,一副泼皮样:“我要是知道还问你?穆寒月,你什么时候也学岚风山的那群道士,话说不全,光叫人悟。”
穆寒月摇了摇头,没跟周渡我斗嘴,他问周渡我:“后日就抽签了,明日出去转转?就当提前熟悉对手。”
周渡我见穆寒月不接茬,又重新坐好,撑着脸:“也行,反正闲的无趣,跟你这种木头脸待在一起我可受不了。”
“那你这几天什么打算?”穆寒月问。
“明儿我打算去练武场瞧瞧,正好打探下对手的实力。”周渡我说罢便站起身,活动下筋骨,长呼一声,“赶紧的,去你房间,我帮你把药涂了。”
他伸手去拉穆寒月。穆寒月顺势起身,拿上包袱,随着周渡我往房内走去。
房间不算大,整个卧房只有一扇窗户。半透明窗棂中折射出朦胧的日光,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出鎏金般的光彩。
穆寒月脱了靴子,盘腿坐在床上,解开腰带,袍子一件件被褪去,只剩下裤装。
后背暴露在空气中,斑驳的青紫混着淤血埋在他洁白的皮肤下,如同藏着雪地里的梅花,开满在背脊上。如此骇人,可穆寒月却一直表现得如平常无二。
周渡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,顿时也顾不得调侃穆寒月,连忙将盛驰誉先后给的两瓶药拿了起来,将那瓶口服的先递给穆寒月,说:“逞强干什么?我非要你垫在下面,摔一下还能要我命不成?”
穆寒月没接,他用余光在周渡我脸上一溜,声音不咸不淡:“不喝,你涂药就行。”
“嘿,你倒是知道吩咐人。不行,赶紧喝了,否则我要你好看!”周渡我故作凶狠地威胁穆寒月,但一双红眸里含着担忧。
他没吭声,又瞧了周渡我一眼,这次不是用眼睛溜,视线在周渡我那双眸子上停了一会,才从周渡我手里接过那药瓶,一口闷下,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心。
看得周渡我还以为是什么壮士绝志的悲苦场面,实在看不下去,从随身的荷包了掏出一颗蜜饯塞进穆寒月嘴里。
周渡我骂道:“吃吧你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一会要开始诵绝笔诗,别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,瞧着叫人伤心。”
穆寒月轻哼一声,口中的甘苦混着蜜饯的酸甜,倒是别有一番滋味。他嚼着蜜饯含糊道:“只是苦罢了。”
周渡我笑出声,撑着膝盖,报复性的在穆寒月伤口上轻点了下,感受着下面岿然不动的脊背,打趣道:“得,药给你吃还委屈上了,跟个小屁孩似得——不,小屁孩都没你怕苦。”
穆寒月纠正道:“怕苦不分年龄,你总喜欢这样比方。”
“以前这么没发现你正经成这样?一点都没趣,自己涂去。”周渡我打断穆寒月的话,声音里含着抱怨,他将药膏往穆寒月怀里塞,作势转身要走,但离开的脚步却极慢,好似在等着谁叫住他。
穆寒月喟叹一声,出声叫住周渡我:“回来,背疼。”
原本竖着耳朵等着穆寒月挽留的周渡我立刻扭头,笑的一脸得逞:“我就知道你离不开我嘛。”
穆寒月没应声,将身子往周渡我的方向侧了侧,展露出大片青紫,他早将一头墨发撩在身前。身后的人靠近,衣服的摩挲声,还有小罐子被打开的轻响,随后是沾着药膏的之间轻轻涂抹在皮肤上。
冰凉,带着药草捣碎后的苦味。随着指尖将药膏一点点抹匀,周渡我指尖的体温将药膏融化,穆寒月感受到了周渡我紧张而发热的指尖。
他听见周渡我压抑的吸气声。
穆寒月长得白净,稍微青一块在皮肤上就会格外显眼。其实穆寒月已经不算痛了,更何况周渡我这副对待瓷娃娃的作态,但似乎有人替他痛。
穆寒月觉得气氛有些热,他扭过身体,主动拉住周渡我的手,说道:“就这样吧,不痛了。”
周渡我抖了下,想要抽回手,却被穆寒月紧紧拽住。脸颊好像有些烧得慌,他撑着气焰:“你这混蛋刚刚还说痛!你又哄骗我!”他扯过一旁的褥子将穆寒月闷进褥子里,穆寒月只能发出几声闷哼作为抗议。
“走了,你自己休息去,我去外头逛逛。”周渡我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。穆寒月闷在褥子里,没有掀开,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。
“幼稚。”
这句话穆寒月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。
后日……春山论道。希望不会出岔子。
穆寒月翻了个身,脸买进褥子里,上面染上了些药膏的气息和周渡我身上的冷梅香,穆寒月吸了口气,将脸埋得更深。
幼稚……
转眼就到了后日,晨钟三响。穆寒月推开房门时,周渡我已经收拾利索,靠在柱子边,手里拿着个白面馍馍,正往嘴里塞。腮帮子鼓鼓的,见穆寒月来了,眼睛顿时弯了弯,含糊不清道:“走走走,抽签去!”
穆寒月环顾四周,没见其他吃的,狐疑的看着周渡我:“吃食呢?”
周渡我理直气壮:“在我肚子里。”
穆寒月不知该不该笑,嘴角抽了下:“我吃什么?”
周渡我看了眼穆寒月,突然笑了声,从衣兜里拿出半只用油纸包好的烧鸡,在穆寒月面前晃了晃,邀功似的:“瞧瞧,怎么可能真把我们小穆公子饿着?尝尝看,我偷摸去山下买的,没叫人发现。”
穆寒月接过周渡我递来的半只烤鸡,难得有些惊奇:“你倒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不知道该怎么说,干脆把烤鸡放在桌上,道:“有心没让我饿着肚子,不过我现在不饿,等午膳再说。现在抓紧时间去演武场吧,不然就迟了。”
周渡我见他的动作,不满的噘撇嘴:“给你买的又不吃,存心浪费我心意?”
“没说不吃,到午膳也不迟,总归不会负你心意的。”穆寒月理了理衣襟,一面往外走,一面回头瞧周渡我,“走吧,一会迟了。”
周渡我三两口将手里的白面馍馍塞进嘴里,噎得直翻白眼,连忙对着壶嘴往里灌了口凉茶,才追上去:“你这家伙,急着投胎投胎去?走这么快,显得你了!”
穆寒月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淡,却让周渡我莫名觉得有些发毛。
“干嘛?”周渡我摸了摸鼻子。
“……”穆寒月收回视线,放慢脚步,等着周渡我追上来,“擂台上不许逞风头,意气用事。”
“晓得了,”周渡我摆弄着腰上玉佩的穗子,喃喃道,“一大早上就这么啰嗦,真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……”
两人并肩穿过客舍小径,晨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,如调皮的轻纱,只来得及感受到拂过面颊时那轻微的拨弄过发丝的痒意,和含着晨露的清爽便已消失不见。远处的演武场传来嘈杂的人声,小径偶尔有一两人结伴而行。
周渡我伸了个懒腰,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玄衣下若隐若现,他扭过头,问穆寒月:“穆寒月,你说咱们第一场的对手会是谁?”
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”穆寒月淡淡道。
“嗬,你倒是一点也不慌。”他走过去,一掌拍在他肩膀上,笑道,“不错嘛!有我半分风范!”
穆寒月没理他,目视前方。演武场入口不远处,许最正朝两人挥手,旁边站着盛驰誉,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进活人滚开的样子,怀里抱着剑,臭着张脸。
“这边这边!”许最热情地招呼,等两人走近了,她才道,“今年抽签改了规则,刚贴的,说是参赛人数太多,得先进行一轮预赛初筛,选出十六名正式进入初赛,然后就是正常流程,十六进八,八进四,四进二,最后就是夺魁赛。”
“预赛?比什么?”周渡我好奇问。
许最耸肩,也有些无奈:“比的是破阵,在规定时间找到阵眼方可晋级,一共有十七个阵眼,一个主阵眼和十六个小阵眼,规定上说只要找到小阵眼就可以晋级。但我跟驰誉都不擅长阵法类的,只能瞎猫碰碰死耗子了。”
“那主阵眼呢?”周渡我好奇问。
许最摇头:“不清楚,布阵的是恩道司那边的大长老,就常年待在山里的那位。”
“恩道司?那些老家伙现在这么清闲?”周渡我嘟囔一声。
穆寒月神色不动,却疑云满腹。
恩道司作为绾系各门派的纽带,论道大会的选址也是诸位长老选出的,就连流程也是他们进行修改,如果修罗堂因为阵法不善而无法布置预赛内容,恩道司确实有权派人进行协助。
但且不说修罗堂现任大长老棠褚是赫赫有名的阵法大师,修罗堂本身也为道法之地,分为道门和法门,就算是担心修罗堂布阵会对其他弟子不公,也不比让那位道祖出山……
穆寒月觉得,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