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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仇山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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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道魁首周渡我陨于眉山之巅,享年24岁。


那日,眉山的雪下得格外得大,冷月高悬,天空暗若幽壁,温热的血洒满长空,好似天地间浴火的凤凰。


“逍遥剑仙!你残害同门,肆意屠杀,其罪可诛!”


一声声讨伐如雷贯耳。


这里是眉山,本该是玄剑宗弟子齐乐之地,此刻却化为一片火海。本该是梅花灿烂的时节,可是一切都变了。


周渡我知道,他今日必死无疑。


立在他面前的是整个正道,或是至亲,或是陌生人。有人要让逍遥剑仙死,要剑道魁首的周渡我死。


所以——周渡我死了。皆大欢喜。


“这魔人周渡我已除,世上便就少了个魔头!”一名说书人打扮的老叟摇着扇子,抬高声音。


“真是的,废了那么大劲才杀了个周渡我。”


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敲了敲碗沿,压低声音:“诶,听说了吗?玄剑宗这回……光这么这些个凑热闹的外门弟子都给了……这个数!”


他说道最后,声音压得极低,手指比划着。


他邻座的弟子磕着瓜子,漫不经心:“啧,这玄剑宗到底是三玄之一,家大业大。还有这周宗主,对自己儿子都下得去手,够狠,要不说他能扳倒他那大师兄坐上宗主的位置呢……”


“嘘!要死啊你!”坐在桌角的汉子打断了后面的话,警惕的左右环视,“这还是眉山,小心被割舌头!”


“啧,你懂啥子?那通缉令上不写明了吗?‘魔人周渡我’,那魔人两个字被你吞肚里头去了?人指不定是修了啥邪术——哦!对咯!那个啥子周渡我不是前阵子被派去斩杀刹剑魔?指不上就是那时候走火入魔的!”


一旁最爱掺和事的都人压低了声音,说的煞有其事。他那张略显小气的脸上,五官都挤在一起,脸盘子却大的出奇,皮肤粗糙蜡黄,整个人都脸像一块大大的烙饼。


有人听不出去朝他丢了个花生壳,啐了一声:“咄,你且闭嘴吧,也不怕半夜溲衣!”


“去去!都懂什么!人都死了怕什么?!他还能从地里爬出来不成?”那人冷哼一声,头高高昂起。


说书人在旁看得乐呵,接了话:“那要是爬出来了?”


那人涨红了脸,却疑虑似的看向屋外——屋外什么都没有。


他像是又充满了勇气,一拍桌子,声音粗噶:“他有本事就爬出来!爬出来了老子倒要叫他再死一次!”


“咦——”


众人整齐的发出略显鄙夷的起哄声。一时间茶馆里热闹非常。


只有角落处,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格格不入。


他只占据了东南角的一块,头戴一顶破旧斗笠。墨衣白袍,身上的料子无不华美,身如山间松竹,本该傲骨天成,此刻,背却生生弯曲了下来。


像是极寒里被大雪压弯了枝丫的松柏,又像是折断的竹。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击碎。


握着茶杯的手指用力,他的指节泛白,身体绷直,只有指尖抖着。将淡黄澄澈的茶水颤出圈圈细小却又连续的涟漪。


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,但斗笠下紧咬的唇却还是让一丝呜咽溜出齿缝间。


白发从那人耳后垂落,遮掩住了殷红一片的眼尾。


这时才叫人惊觉,那人斗笠青纱之下,早已生满华发,可一丝不显垂老之态。眉如远山、眼若雾林,又如这高山上至纯至美的雪莲,倒是平添了几分惆怅与幽美。


要是有人仔细一瞧的话,便会发现这便是他们口中的怀月公子——穆寒月。


也是……大闹眉山之巅、将周渡我的尸首带走、他们口中周渡我的欢喜冤家。


蠢得跑死了五匹马,却连那人最后一面也没见上,倒是惹得寒疾发作。


……而一切还要从四日前说起。


玄月宗议事大厅内。


一个穿得吊儿郎当的女人翘着脚坐在宗主椅上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手指上还停着一只信鸽。那张漂亮的脸蛋沾满泥土,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似的,一点都没个一宗之主的威严。


“哟!我们家大忙人来了?”女人吐出嘴里的草根,难得收起那副混不吝的样子。


这位便是玄月宗的宗主——纪百雪。人称红尘剑仙,剑道第五……现在第六了。为人最是肆意妄为,想一出是一出。若说她不当宗主,当个山匪倒是便宜她了,只可惜这人是宗主而不是山匪头子,可惜了。


踏入殿门的那只脚一顿,穆寒月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。每当纪百雪试图摆出一副宗主架势来,就一定没好事发生。


“诶诶诶!”纪百雪朝那道背影伸手想要挽留,“这次是正事!穆寒月你回来!回来啊!”


一炷香后。


穆寒月冷着脸站在大厅内,身上还披着一件厚厚的墨狐狐裘,他伸手抖落狐裘上的雪粒,抬眸看着气喘吁吁的纪百雪。


“你最好有正事。”穆寒月面无表情的警告。


“瞧你说的,我——”


“如果是帮你偷三师弟家的那头牛犊的话,没门。”


“诶!为什么?不对——!不是这件事!”纪百雪一下被穆寒月带歪了。


她拍了拍桌子,试图挽留已经碎了一地的宗主威严,却只把旁边的信鸽惊掉了羽毛。


轻咳一声,她趁穆寒月还没反应过来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口:“事情是这样的,你的好兄弟周渡我入魔了,眉山那边传来消息,说周渡我入魔后神志不清,伤害了很多师门同胞,还屠了一户人家——”


纪百雪深吸一口气,差点没说的背过气去,她缓了一会,小心翼翼地看向穆寒月,声音弱了几分: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


“……”穆寒月沉默了,他狐疑的看着纪百雪,扯了扯嘴角,“……这玩笑不好笑,师姐。”


纪百雪一哽,捂着胸口,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。她干脆利落地掏出一张请帖,递给穆寒月,语气严肃:“玄剑宗的请帖都递到我这了,你还觉得是假的吗?”


穆寒月死死盯着那张请帖,上面赫然印着玄剑宗的流火纹章。


他刚强撑着扯出一点弧度的嘴角,霎时间落了下来。


“不可能,周渡我与我半月前才分别,他若是有入魔的迹象我第一个就能察觉!更何况,他不是这样的人!”


穆寒月颤抖着手夺过纪百雪手中的请帖,一把拆开。


眼神快速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。只是越往下读,他的心就要凉上一分,好像从小到大困扰着他的寒疾都比不上心口的凉。


请帖落在地上,穆寒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,声音颤抖:“我要去见他……”


纪百雪看着自己这冲动的小师弟,忍不住叹了口气,她将手中的纸条塞进信鸽腿间的小竹筒里:


“那你得快点了,玄月山离眉山可是有上八日的距离,咱们这离眉山远,那边的消息是最后才传来的……很多人都已经去了。”


她将信鸽放飞,看着背影僵立的穆寒月,又开口提醒:“东屋那匹马给你,里面已经备好足够你在外面奢侈半年的银票了,别弄丢了。里面还有些棉衣,你寒疾虽然已被暖火玉压制一部分,但切记时刻更换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多谢师姐……”穆寒月声音有点低哑,他闭了闭眼,手指摩挲着暖火玉耳坠。


“跟我客气什么?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算我半个儿子嘛!”纪百雪不知何时飞身过来,大笑着拍了拍穆寒月的肩膀。


“滚!”穆寒月拳头硬了,但心却不由一暖。他知道纪百雪是想安慰他,他这师姐就是这样,看起来吊儿郎当,其实最是在乎他们这些师弟师妹。


纪百雪见状也只是笑笑,退了出去,把空间留给穆寒月。


他看向殿外。墨山白雪,影壁旁白——这是玄月山常年不变的景象。而玄月宗便是栖息在这座山上的门派。不被世俗叨扰,却又在这乱世中存立千年的宗门,历经无数宗主掌门。一个……安宁、和谐的地方。


而眉山的景象与此地大不相同,若说玄月山脉是绵延万里的浩瀚大雪,那么眉山便是九州之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
而有个人曾经说过,眉山的梅花最是艳丽,眉山的人也最是亲和。如果可以,他愿意一辈子都待在眉山。


穆寒月的拳头攥紧。他不相信,这样的一个人会选择走上入魔的道路。他曾见过、领略过那个人的剑,知道那个人的道、那个人所坚守的一切。


…………


眉山之巅的巨大石阵中央,十二根姿态各异的盘龙柱立在最外围的圆圈上。那些栩栩如生的石龙怒目圆睁,由黑琉璃镶嵌的眼睛齐齐看向最中心。


明明是十二条被人雕刻出来的石龙,此刻却像是活了般,在漫天的雪花里若隐若现,时而隐于雾中,时而又显现出威严的身形。


远处,有道骑马的身影从风雪里来,马蹄声急促,可那人却顾及不得马,只想快些、再快些……


这样乱无章法的骑法只会激怒马,那马的前蹄往上翘,将背上的人甩了下来。


那道墨色的身影便一骨碌滚到地上,摔在厚厚的雪里,将原本围在祭台边的人的视线全吸引了过来。


可那人却恍若未闻,他踉跄着爬了起来,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架子,像一个彷徨的孩童,一跌一撞地往祭台中央看去。


从人群的缝隙中,他看到了。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。此刻正被锁链锁在祭台的中心,那个判死了无数恶人、魔人的祭台,浑身浴血,毫无生气。


那一刻,穆寒月只觉得天地间唯余黑白红三种颜色:黑的是那人的玄衣、石龙肃杀的眸子,白的是无尽的飞雪和白夜乍现的天,红的是溢下台阶的血和那双……早已不透光亮的眸子。


明明风在呼啸,明明旁人在议论,可穆寒月通通都听不见了。他只能听见自己慢了一拍的心跳,他似乎还能听见周渡我身下流淌的、黏腻的血……和耳边的嗡鸣。


他的身上,无数把剑,长的、短的、宽的、窄的……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的……


穆寒月来了,可风里的血早就凝固了。雪落在周渡我身上,像是一具只有血肉的雕像。他还是慢了,慢在了玄月山与眉山间八百里之遥的风雪里,慢在了玄剑宗迟来的消息里。


他好似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,筋骨好像那一刻被人抽空,他眼神空洞仿佛能装满这漫山的雪,踉跄着往祭坛中央走去。


他穿过了那些人。他们的眼神或是闪躲,身子往一旁侧去;或是冷眼旁观,抱手不言;或是不愿去看穆寒月此刻的神情,只能将头扭向一边。


雪在下着,周围寂静无声,只剩下寒风吹动袍子的声音,还有穆寒月簌簌的踏雪声。


“周……渡我?”


声音飘在雪里,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。


穆寒月看着被锁链禁锢住的周渡我,想要否认。那样狼狈的人怎么可能是周渡我?他是天才、是剑仙、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……怎么也不该……不该是被锁在锁链上的……被万剑穿身……


有人收了剑,沉默地站在原地。他们来的时候,都带着宗门给的令箭,说着要“除魔卫道”,可此时,却没人敢看穆寒月那双眼睛,没人敢开口提“魔人”二字。


那双眸子太沉了,像是一场不断倾泻而下的暴雪、冰雹,裹着雪、带着冰,砸在每一个人心里,刺得他们哑口无言。


他们何其无辜又何其不无辜?


“怀月公子,节哀……”有一个女修士看不下去,丢掉手中的剑,去碰穆寒月的肩膀,却被穆寒月轻轻躲掉,她的手僵在半空,最后只能尴尬地收了回来。


穆寒月本是无意识的,轻飘飘的。他感觉自己的魂在飘,脚下像是踩着棉花,走在云上,仿佛下一秒就要往下坠。他在抗拒,抗拒其他人的触碰。


“是寒月啊,在玄月宗可有养好伤?”身后传来一个有些威严低哑的声音。


穆寒月缓缓转过身,那是个中年男人,紫冠玉带,浑身上下贵不可言,腰悬一把玄金宝剑。穆寒月认得,认得那把剑,也认得这个人。这人便是玄剑宗现任宗主、前剑道魁首——周齐天。


而那把剑本是他与周渡我在血魔窟中寻到的,原本属于杀剑魔的佩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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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山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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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山冢

作者: 光怪陆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