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在云层中颠簸。
陈镇北的呼吸突然停了。
监护仪发出长鸣。心跳数值从五十二跌到零。屏幕上的波线拉成一条直线。
林小满猛地站起身,扑到担架边。她一把掀开他的战术服领口,手指按上颈侧动脉。
没有搏动。
她抬头大喊:“心脏骤停!”
医生冲过来,打开急救箱。电击板涂上导电胶,贴上胸口。
“充电两千焦。”
“所有人离开患者。”
啪——
电流贯穿胸腔。身体弹起又落下。
屏幕上仍是平线。
“再充一次。”
“两千五百焦。”
“准备第二次除颤。”
电极再次压紧皮肤。
啪!
胸廓剧烈震颤。监护仪滴声断续跳动两下,随即恢复死寂。
医生盯着脑电监测屏。脑波接近平线,供氧临界值已破阈。他看向林小满,声音低沉:“最后一次尝试。第三次电击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她伸手握住陈镇北的手腕,拇指压住脉位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依旧没有反应。
医生点头。护士递来肾上腺素针剂。
就在这时,林小满忽然抬眼。
“等等。”
她凑近他脸侧。鼻息极弱,但存在。指尖下的桡动脉,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跳动。
“还有搏动。”她说,“打药。”
医生立即注射。
药液推进血管。三秒钟后,监护仪响起短促蜂鸣。
心跳恢复。数值爬升:38、41、45……
波动不稳,但确实在跳。
氧气浓度调高。面罩锁紧。呼吸机开始辅助换气。
林小满松开手,掌心全是冷汗。她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舱内安静下来。
只有仪器滴答作响。
四十分钟后抵达目标空域。时间紧迫。
可他们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那时。
陈镇北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涣散,视线模糊。他看不到人脸,只能分辨出轮廓。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人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平板。
是他熟悉的动作。
他想开口,喉咙只涌出一口血沫。
他抬起右手,指甲抠进胸前布料。那里有缝线的痕迹,母亲一针一线绣下的名字。
林小满立刻明白他在找什么。
“我在。”她说,“你还醒着。”
他眨了一下眼。
意识回来了。
但不是完全清醒。眼前画面重叠。上一秒是机舱顶灯,下一秒变成医院天花板。耳边仪器声混着女人哼唱的民歌。
他听见母亲的声音。
她站在床边,举着输液瓶。白发被风吹乱,脸上有皱纹,眼神却像从前一样安静。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这不是真的。
濒死者会看见想见的人。这是常识。
可他还是动了手。
左手缓缓抬起,指尖朝着那张脸伸去。动作很慢,抖得厉害。
快要触碰到时,一股剧痛从心脏炸开。
不是刀割,不是枪击。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钉直接钉进心室,然后点燃。
他全身绷紧,背部弓起,额头撞上担架边缘。
嘴里喷出鲜血。
林小满立刻按住他肩膀:“别动!你的心肌在放电异常!”
她抓起平板调出数据。心电图显示室性早搏叠加阵发性心动过速。肌肉纤维出现自激反应,频率超出正常范围三倍。
这不是普通衰竭。
是能力反噬。
刻痕回响正在吞噬他的身体。
她迅速输入指令,启动干扰器自检程序。红灯闪烁一次,回应神经信号。
他还控得住武器。
这说明意识未失。
她俯身靠近他耳边:“听着,我们还有三十七分钟落地。你能撑住吗?”
他没回答。
双眼睁着,瞳孔收缩。嘴唇发紫,面罩边缘全是血。
但他抬起右手,食指压在干扰器开关上。
红灯亮了。
能作战。
林小满回头对医生点头:“准备降落预案。目标状态维持,战斗权限激活。”
医生摇头:“临床死亡持续三分十四秒。按医学标准,他现在属于极危期,随时可能再次停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他还没死。”
她转回担架旁,低声说:“你要是倒在路上,我们就把你抬回去。这话是队长说的。”
陈镇北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记忆碎片翻上来。
祖父站在雪地里,挖出被埋的界碑。父亲巡逻途中倒下,再也没有起来。母亲坐在灯下缝衣服,针线穿过布料,一遍又一遍。
他记得每一次回溯。
七十三次死亡。七十三次醒来。
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难呼吸。
这一次,痛感不在脊椎。
在心脏。
刻痕已经蔓延到生命中枢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离终点不远了。
要么任务完成,要么身体彻底报废。
没有中间选项。
林小满调整呼吸机参数,加大供氧量。她取出最后一支代谢增强剂,标签已被划掉批号。
“不能再打了。”她说,“上次剂量已经逼近极限。这一针下去,心脏可能会直接停。”
他盯着她。
眼神很沉。
然后慢慢点了下头。
她咬牙拔掉封帽,将针头刺入静脉。
药液推入。
体温瞬间升高。额头冒出豆大汗珠。肌肉抽搐,手指不受控地蜷缩。
心跳数值飙升至一百二十,随后回落,稳定在八十五。
意识清晰了些。
他转动眼球,看向窗外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。下方大地隐约可见。公路如细线,桥墩轮廓浮现。
跨海大桥南引道。
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八分钟。
无人机画面接入平板。林小满递给他看。
桥面中央裂开,黑色装置正在组装。中心点标记为“空间折叠核心”。倒计时显示:71:58:23。
敌人已经开始部署。
他抬起手,摸向胸前战术服。
那里有疤。有血。有名字。
他闭上眼。
刻痕再次震动。
这次不再是预警。
是焚烧。
一股焦糊味涌入鼻腔。
真实存在的气味。
不是幻觉。
能力在报警。危机就在前方。
他睁开眼,看向林小满。
“准备……”他嗓音沙哑,几乎听不见。
她俯身:“你说什么?”
他用尽力气,挤出两个字:
“接战。”
林小满握紧平板。她调出通讯频道,按下发送键。
“蜂鸟呼叫苍狼。目标复苏,状态极危,战斗意志确认。”
无线电沉默两秒。
“收到。”苍狼的声音传来,“按计划执行。他要是倒在路上,你们都得把他抬回来。”
通话结束。
她放下设备,回头看去。
陈镇北靠在担架上,闭着眼。呼吸浅,但规律。右手仍搭在干扰器开关上。
红灯亮着。
机身轻微震动。飞行员通报即将进入低空飞行阶段。
林小满坐回副驾位置,系好安全带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后舱。
那只手,一直没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