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的声音又响了。
“你的血,快流干了吧?”
陈镇北站在雪地里,左手按在指挥帐篷的门帘上。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三次。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晰,更近。他知道这不是实时通话,是录音,通过营地内部设备循环播放,用来干扰他的判断,打乱防线节奏。
但他也听出了破绽。
音频末尾有回声延迟。0.3秒。和装甲车金属底盘的反射时间吻合。
目标在车底。
他松开门帘,转身走向东侧。那里停着一辆被击毁的通讯装甲车,半边车身烧黑,履带断裂。火光从侧面映过去,照出底盘下一道狭长的空隙。
他没直接靠近。
右腿还能动,左腿几乎感觉不到。脓血已经凝在裤管内侧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他靠着墙根推进,身体压低,右手握紧匕首,左手撑地,以侧滚方式向前移动。
第一段距离十米。他在燃烧车辆的阴影中翻滚三次,避开红外探测区。耳朵嗡鸣不止,但还能捕捉到扫射间隙的节奏——敌方机枪每射击七秒,停顿两秒换弹。
他等到了那个两秒。
翻滚,贴地,进入装甲车投影范围。
第二段五米。他用肘部拖动身体,贴近车体。热气从破损的引擎盖涌出,烫得作战服边缘发焦。他伸手摸向车底,指尖触到一根松动的油管。
他轻轻一拉。
油滴落下,砸在雪地上发出轻微声响。
车底的人动了。
呼吸频率变了。从平稳转为急促。右手有动作,像是在调整什么设备。
陈镇北屏住呼吸。
等对方再次换气的瞬间,他猛然翻身,整个人钻入车底狭小空间。匕首抬起,沿颈侧动脉切入。刀锋推进三厘米,没有犹豫,没有拖拽。
敌将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,手猛地抬起,却没能碰到武器。
陈镇北拔刀,迅速搜身。引爆器在对方左胸口袋,开关未触发。安全。
但他刚要抽身退出,敌将突然睁眼,右手猛扯他腰间战术带。
手雷拉环被扯下。
保险弹开。
倒计时开始。
陈镇北反应慢了半拍。神经衰减让他的动作像是隔着一层水。他看清了那枚MK2型手雷的位置——正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,离敌将的手只有半尺。
投掷来不及。
拆解来不及。
周围没有掩体。
他只有一个选择。
翻身压上。
背部肌肉绷紧,双膝跪地,将整个身体压在手雷上方,脊椎对准爆炸中心点。冲击波会先穿透他,再扩散到地面,减少横向杀伤。
耳边响起嗡鸣。
不是外界声音。
是刻痕痛。
最后一次。
它从脊椎深处升起,像一根烧红的针,贯穿神经。但这一次,痛感没有持续蔓延,而是在顶点戛然而止。
嗡鸣消失了。
世界安静了。
他感觉到爆炸的气浪撞上来,胸口一闷,嘴里泛出血腥味。身体被掀离地面半尺,又重重摔回雪地。耳膜破裂,听力彻底失去。眼前画面撕裂成碎片,最后定格的是远处天空——一颗红色信号弹升了起来。
增援来了。
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雪。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脊椎旧伤处。那里曾经有一道蜈蚣般的疤痕,每次轮回都会变得更深更烫。现在,皮肤平滑冰凉,再没有灼痛蔓延。
他抬手,指尖碰到胸前别着的东西。
特战队徽章。
边缘已经被血浸透。
他还记得母亲缝这枚徽章时说的话:“你要是倒下了,至少有人知道你是谁。”
他知道任务完成了。
敌将死了。
引爆器没启动。
防线守住了。
他想站起来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膝盖以下没了知觉,手臂撑了两次都没起来。他趴在原地,呼吸越来越慢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他听不清是谁。
林小满的声音在耳机里断续响起:“北哥!回应我!A组正在清理残敌,B组控制东仓,C组……C组需要医疗支援……你还活着吗?”
他没说话。
手指还抓着徽章。
视线只剩中央一小块区域。其余地方全是灰白噪点。他努力抬头,看了一眼红旗的方向。
旗还在飘。
他松开手。
身体缓缓滑向一侧,倒在雪地里。右手垂落,指尖离一枚弹壳只差两厘米。
左侧太阳穴贴着地面,能感觉到震动。
增援车队正在接近。
他闭上眼。
最后一刻,他想起第七十三次醒来时,在铁线岭祠堂说的话。
“任务完成了。”
现在,他不用再醒了。
他的手慢慢松开。
徽章掉进雪里。
一只乌鸦飞过火场上空,翅膀扫落一片灰烬。
灰烬落在他的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