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旋翼的风压得草甸伏倒,陈镇北跳下舱门时左腿一软,膝盖砸进泥里。他撑地起身,靴底陷在冻土中发出闷响。耳机里林小满的声音立刻传来:“热源距雷区入口还有八百米,速度加快了。”
他没回话,把战术背包往肩上紧了紧,走向西侧荒坡。
天光灰蒙,雷区边缘立着半截锈蚀的铁丝网,挂着褪色的警示牌。他停下,解开鞋带,脱下战术靴和袜子,赤脚踩进泥土。脚底触到地面的瞬间,一股冷硬感从足心直冲小腿。祖父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响起:死人埋的地方,土是僵的。
他往前走,每一步都慢。左腿麻木未消,右肩伤口随呼吸牵动,像有铁钩在里面拉扯。脊椎深处那根“倒刺”开始发烫,视野左侧浮现出一道红线,笔直指向前方三十米外的塌陷沟壑。
他蹲下,用匕首尖在沟边划了个叉。
红线微微偏移,又指向枯树根部下方。他挪过去,拨开腐叶,刀尖轻戳泥土,底下传来金属碰撞声。第二颗。
第三处红线停在一块歪斜的铁板前。那东西被雪盖住一半,像块废弃界碑。他伸手掀开,铁板下露出半个地雷壳体,引信口结着冰碴。
三处标记完成。
他靠在枯树干上喘气,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,刺得睁不开。耳机里林小满说:“敌队已进入巡逻道拐点,预计六分钟后抵达雷区边缘。”
他咬开绷带卷,缠住发抖的双手。不能再等。
最后一颗是反坦克雷,埋得深。他跪在冻土上,用匕首当铲子挖。每一下都震得肩骨发麻,虎口裂开,血渗进布条。挖了半米深,雷体露出,外壳刻着五十年前的编号。他停下动作,盯着引信部位——一根导线绕过保险栓,接在侧方遥控接收器上。
双重触发。
他撕下笔记本一页纸,垫在引信下方,防止震动传导。再用匕首尖挑开电路板盖。刀刃滑了一下,金属摩擦声让他头皮一炸。他屏住呼吸,重新下手,一点一点撬开焊点。
耳机里林小满突然说:“他们到了。”
他抬头。
七个人影出现在三百米外的坡顶,穿伪装服,端枪前进。夜视仪在脸上泛着绿光。
他不动,匕首继续推进。电路板松动,主控线断开。地雷失效。
他把雷拖到浅坑埋好,只留一根导线连向背包里的信号器。然后缓缓站起,拍掉身上的土。
敌人已经走到两百米内。
他解开作训服拉链,从内层绑带抽出一枚木柄手雷。引信环还在,弹体有磕痕。这是第七十二次轮回时,一个阵亡战友塞进他手里的。他说:“替我看看春天。”
陈镇北拉动引信环,咔的一声轻响。
他没有投掷,把手雷放回胸前,敞开衣服,让金属弹体露在外面。风吹得衣摆翻动,手雷挂在胸口,像一颗不会跳的心脏。
他抬起脸,对着敌军方向喊:
“我这里还有三颗心,你们要不要一起埋?”
脚步声停了。
七个人站在雪坡上,枪口对准他,没人开火。
林小满在耳机里急促说:“他们停下了!但右侧三人正在分散包抄,准备侧翼合围!”
陈镇北站着没动。右手垂在身侧,握住了匕首柄。
左手按在手雷木柄上。
敌人左侧一人举手示意,其余人后退半步,重新聚拢。他们低声说话,声音被风撕碎,听不清内容。但枪口始终没有放下。
一分钟过去。
林小满说:“热源位置不变,但他们改变了队形,现在是防御阵型,不是进攻。”
他闭眼一秒,再睁开。
视线里的红线还在,从脊椎延伸出来,穿过胸膛,直指前方。痛感没有减弱,反而更尖锐。他知道这不是错觉。
危险没解除。
他低头看手雷,拇指蹭过引信环边缘。这枚弹还能用一次。但他不能投。投了,就没了威慑。
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,只把手雷露在外面。然后向前走了一步。
敌人集体后退。
他又走一步。
雪地留下清晰的脚印。
林小满声音发紧:“你别再往前了!他们有狙击手!雷达发现高点有微弱热源!”
他停下。
对面七人中走出一个,摘下夜视仪。是个瘦高男人,脸上有疤。他举起手,掌心朝外,做了个暂停手势。
陈镇北盯着他。
那人开口,声音低哑:“你是陈镇北。”
他没回答。
“我们只要通道。你不拦,我们不碰小学。”
“通道?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是雷区。你们踏进来,就是踩在五十年前牺牲的人身上。”
“那些人早烂透了。”对方冷笑,“你还守着坟头?”
陈镇北解开外套第二颗扣子,露出更多手雷。他抬起右手,用匕首尖指着脚下:“这里每一寸土下面,都有人用命填过。你要过,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对方沉默。
风卷起雪粒打在脸上。
林小满说:“特战队距离目标区域还有十七分钟。边境炮组已锁定坐标,随时可覆盖打击。”
陈镇北把匕首插回鞘,双手抱胸。手雷贴着胸口,像一块冰冷的勋章。
对面七人再次聚拢,低声商议。那个疤脸回头看了眼高地处,似乎在等什么信号。
陈镇北没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突然,左侧雪堆里传来轻微响动。不是脚步,是金属刮擦。
他眼角一抽。
林小满立刻说:“三点钟方向,地下有移动热源!不是人!体积小,速度快,正朝你左后方逼近!”
他猛地转身,俯身抓起一把雪砸向地面。雪散开,露出一条细长凹痕,通向身后十米外的弹坑。
他翻滚躲开。
就在他原地位置,雪地炸开,一道黑影窜出,贴地疾行,直扑他小腿。
他抬脚猛踹,踢中硬物。那东西被踢飞,撞上枯树,落地时发出金属扭曲声。
是一具机械蜘蛛,三条腿断裂,腹部闪着红光。
林小满惊呼:“是‘影炉’的侦爆虫!它带的是定向震爆装置!”
那蜘蛛挣扎着要爬起。
陈镇北拔出匕首,冲上去,一刀扎进它腹部。火花四溅,装置熄灭。
他喘着气抬头。
对面七人已重新举枪,但没有射击。那个疤脸冷冷看着他,又举起手。
这次是投降姿势。
他扔下一枚通讯器,在雪地上滑行到陈镇北脚边。
“我们撤。”他说,“通道放弃。但你会知道,今天放过我们的代价。”
陈镇北没捡通讯器。
他站在原地,手按手雷,看着七人缓缓后退,消失在坡后。
林小满说:“热源正在撤离!重复,敌队正在撤离!没有触发任何地雷!”
他没回应。
风更大了。
他低头看那具机械蜘蛛的残骸,腹部裂缝中露出半张微型芯片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:一条盘绕的蛇。
他伸手去取芯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