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仪的嘀声还在响。
陈镇北睁开了眼。视野是灰的,灯光刺得眼球发胀。他眨了几次,才看清头顶的无影灯。呼吸机管子插在鼻腔里,气流推着肺部一张一合。右手手背扎着留置针,胶布边缘已经发皱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指尖能收到信号,但迟缓。像是隔着一层厚布抓东西。
左腿没有知觉。
不是睡麻了的那种空,而是从膝盖往下彻底断了联系。他试着用力,肌肉没反应。暗影侵蚀已经开始固化神经。
门外有脚步声靠近。皮靴踩地,节奏稳定。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林小满站在玻璃外,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。她推了下眼镜,看向病房内的陈镇北。他的睫毛在动,眼皮抬起了一半。
她立刻转身对通讯器说:“他醒了。准备移交数据。”
护士进来了,检查输液速度和血压数值。她没说话,只把氧流量调高了0.5升。陈镇北盯着她手腕上的表。分针走了两格。
三分钟。
他够到了床头的呼叫铃,按下去。
护士回头。
“拔管。”他说。声音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不行。你刚恢复自主心跳,现在还不能脱离辅助呼吸。”
他又按了一次铃。
这次力道更大。
护士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了听诊器。贴上他的胸口。呼吸音弱,但规律。血氧饱和度92%。
她出去找医生。
五分钟后,两个医护人员进来,带着撤机流程单。他们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注意事项。陈镇北没听。他在看窗外的天色。
灰蓝。傍晚六点左右。
距离疫苗厂警报触发还有四十七分钟。
他知道这个时间。刻痕在脊椎里跳了一下,位置比上次更靠上——接近肩胛骨下方两指处。那是预警升级的标志。
呼吸机管子被取下。他咳了几声,喉咙火辣。护士递来水袋,他摇头。
门开了。林小满走进来,换了便装,但腰间别着战术终端。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你的脑电波数据异常。”她说,“频率和‘影噬’病毒抗体共振完全一致。我们做了三次交叉验证。结果一样。”
陈镇北坐起来。动作牵动肋骨,疼得他停顿一秒。
“意思是?”
“你是活体抗体。而且你的神经系统在产生阻断信号。这种能力可以复制。实验室已经在模拟你的基因序列,只要十二小时,第一批合成抗体就能投入量产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救了很多人。”
陈镇北没回应。他掀开被子,双脚落地。左腿撑不住,整个人歪向床边。他用手肘顶住墙面,慢慢站起来。
林小满上前扶他。
他推开她的手。
“药厂呢?”
“安全协议一级响应已启动。但……”她看了眼终端,“二十分钟前,‘灰烬’组织切断了外围供电线路。备用电源还能撑四十分钟。如果主控室被攻破,生产线会停。”
陈镇北走到墙角的储物柜。打开。黑色战术背心挂在挂钩上。胸前缝着铁线岭界碑图案。他套上去,拉链拉到喉结下方。
林小满说:“你现在不能行动。医疗组还没批准出院。”
他低头系绑腿带。动作慢,但每个步骤都准确。绑完右腿,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很白。眼窝深陷。七十三次回溯留下的痕迹全堆在脸上。
他摸了下后颈。疤痕发热。
这不是错觉。危机正在逼近。
警报响了。
尖锐,持续,基地广播开始播报:“B区能源中心遭遇入侵,所有作战单位立即响应!重复,B区能源中心遭遇入侵!”
林小满低头看终端。瞳孔一缩。
“他们改道了。不是冲主控室,是冷库。如果制冷系统瘫痪,现有疫苗样本会在两小时内失效。”
陈镇北扯掉手臂上的监测贴片。血从针孔渗出来。他穿上防弹衣,肩章上的“镇北”二字朝外。
他走向门口。
林小满拦在前面。
“你走不了十米就会倒。左腿神经信号只有31%,你根本跑不动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让开。”
“我不让你送死。”
“这不是送死。”他说,“是任务。”
两人对视。三秒。
林小满退开一步。
陈镇北走出去。走廊灯光惨白。每一步都靠右腿支撑。左脚拖在地上,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。
拐角处,赵素芳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抱着一个红色战术背心。金线绣的“镇北”在灯光下反光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。
陈镇北停下。
“妈。”
“穿上吧。”她说,“红色显眼。你要是倒下了,别人能看见你。”
他接过衣服。指尖碰到她的手。凉的。
他把红色背心套在外层。拉链拉到底。
赵素芳伸手,帮他整理领口。手指抖了一下。但她没哭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。
转身往前走。
通道尽头是装备库。装甲车已经发动。引擎声透过墙壁传来。他走得越来越快。拐过最后一个弯,看到出口的铁门开着。冷风灌进来。
林小满追上来,塞给他一个加密耳机。
“我会远程引导你。冷库有三道门,第二道需要指纹解锁。我已经黑进系统,给你预留十秒窗口期。”
他戴上耳机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死在路上。”她说,“抗体还没量产完。”
他迈步走出基地大楼。
雪开始下。
不大,但密集。落在脸上化成水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然后加快脚步,走向停在坡下的装甲车。
车门开着。驾驶座没人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安全带卡扣响了一声。
林小满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:“目标位置确认。冷库东侧通风管道可潜入。监控盲区持续八分钟。你现在出发,七分三十秒内到达。”
陈镇北发动引擎。
仪表盘亮起。油量满格。胎压正常。
他挂挡。
车子驶出基地岗哨。
前方道路被雪覆盖。路灯昏黄。远处地平线上,疫苗厂的轮廓浮现出来。主楼灯火通明,但冷库区域一片漆黑。
林小满说:“供电中断。他们动手了。”
陈镇北踩下油门。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耳机里传来新的提示音。
“侦测到移动热源。三点钟方向,距离三百米。至少六名敌方人员正在接近冷库外墙。”
他松开油门。
左手摸向座位下的枪匣。
扳机护圈冰凉。
他抽出战术手枪,检查弹匣。满的。
车子继续向前滑行。
离目标还有两百米。
他按下中控锁。
车窗自动升起。
右手握紧方向盘。
左腿依旧没有感觉。
但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,必须走完。
装甲车冲破雪幕,直扑黑暗中的冷库入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