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林墨蹲在第九百九十九层通风井的夹层里,耳朵贴着金属壁。
上面是顶层垃圾处理站的主通道,巡逻机每七分钟一趟,轮子碾过铁板的声音像钝刀刮骨。他数了三轮,确认间隙足够,才把身子往前挪了半米。防护服袖口早磨破了,手肘蹭在锈钢网上,火辣辣地疼。他没管,只盯着前方那道仅供维修机器人通行的狭窄缝隙。
就是这儿。
昨晚终端上那条信息说的时间、地点,一点不差。他不知道是谁发的,也不知道等他的会是什么人。但他知道,如果现在回头,明天林雨连最后半瓶净水都喝不上。
他吸了口气,缩肩收腹,硬生生挤进缝隙。
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闷得像被压扁过。他靠着墙根爬了十几米,忽然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
“操!”
他本能抬手抓,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边缘,勉强挂住。下面是深井,风从底下往上灌,带着一股烧焦电路和腐烂食物混合的臭味。他悬在半空,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喉咙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轻微的机械声。
两束红光扫过他上方的通道,是微型监控探头在转动。可它们扫到他刚才进入的缝隙时,居然停都没停,直接转过去了。
有人关了警报。
念头刚起,脚下突然传来震动。一块地板无声滑开,露出向下的阶梯。还没等他反应,两个黑影从两侧扑上来,动作干脆利落——一人锁肩,一人压腿,反手就给他戴上眼罩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很冷,不是底层人说话的调子。
林墨没挣扎。他知道反抗没用。这些人能绕开巡逻系统,能在联邦眼皮底下开密道,随便一个手指头都能把他碾死。
他被架着走了大概五分钟,脚步声回荡在封闭空间里,有时上坡,有时拐弯,最后停下。眼罩被摘掉。
光线刺得他眯起眼。
等视线适应了,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完全密封的房间里。墙壁是哑光灰,没有窗户,天花板嵌着环形灯带,亮度刚好够看清楚人脸。一张长桌横在中央,两边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穿深灰色联邦制服,袖口绣着资源规划署的银色徽记。四十出头,脸型方正,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。林墨不认识他,但直觉告诉他——这人不小。
右边那人年轻些,黑色高领作战服,手腕上戴着战术终端。他翘着腿,嘴角挂着点冷笑,看林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误入实验室的老鼠。
林墨站着没动。
没人让他坐。
“你比预定时间晚了六分钟。”左边的男人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凶,就是陈述事实。
“通风井卡了一下。”林墨说。
“你没触发任何警报,说明你懂怎么躲。”男人看了他一眼,“底层清洁工能做到这点,不容易。”
林墨没接话。
他知道这种场合,话越多越被动。
这时右边的年轻人嗤了一声:“顾清源,你就打算让这家伙一直杵在那儿?还是说,这就是你找来的‘完美钥匙’?看起来也就比流浪狗强点。”
被称作顾清源的男人没理他。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数据板,轻轻一推,投影展开,浮现出一组工程日志和卫星图像。
“萧辰,”他说,“北极B-7区第七支撑塔倒塌事故,发生在三天前。原定用于结构加固的钛合金支架,有八成被调往你的私人矿场,替换为劣质复合材料。结果你知道。”
萧辰懒洋洋靠在椅背上:“所以呢?工人死了是事实,但我的矿多挖出三百吨稀有矿物,够建两个应急氧站。账算得过来。”
“三百名工人。”顾清源声音没变,“全是从第800层以下抽调的极寒适应组,家属没收到任何补偿金。他们的名字,你认得几个?”
“我不需要认。”萧辰终于坐直了,“我是企业继承人,不是慈善主管。资源必须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。你搞的那个‘方舟计划’,一年烧掉联邦三分之一能源配额,造了个谁也进不去的空壳子。我挪点材料救活矿区,怎么就成了罪人?”
“方舟不是空壳。”顾清源说,“它是人类文明最后的保险柜。而你拿三百条命换三百吨矿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”
“呵。”萧辰笑了,“你还真信那一套?什么保存火种、延续文明?别骗自己了,老顾。你不过是在给自己立纪念碑。等哪天你进了历史课本,名字旁边写着‘方舟之父’,那就值了,对吧?”
两人之间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林墨站在角落,听得头皮发麻。他听不懂那些词,什么“方舟”“文明保险柜”,但他听得懂“三百名工人死了”。那是三个零组成的数字,是他一辈子没见过的大数目。而在他们嘴里,就像在说三筐坏掉的合成粮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上墙。
顾清源忽然转头,看向他。
那一瞬间,林墨觉得对方的目光像X光,把他从皮肉照到骨头。
“你叫林墨。”顾清源说,不是问句。
林墨点头。
“千层都市第987层外墙维护工,三年无重大违规记录,高温耐受测试成绩A级,高压环境适应性评分超出标准值12%。昨天参加极地先遣队选拔,在高温舱内主动救助竞争对手,导致个人成绩不合格被淘汰。”
他说得像在念档案,一字不差。
林墨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些数据,有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你是‘适应性基因’的天然携带者。”顾清源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这意味着你能承受极端环境改造,能在辐射、缺氧、超高温或低温条件下长期存活。在整个联邦登记人口中,符合这一特征的人不足万分之一。而你是唯一一个已经通过行为验证的活体样本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萧辰接过话,语气轻蔑,“你是个钥匙。一把能打开某个重要设施的肉身钥匙。顾清源找了你十年,现在终于找到了。恭喜啊,底层小工,一步登天。”
林墨没理他。他盯着顾清源:“所以那条信息是你发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顾清源摇头,“是我副官。我们观察你很久了。你救人的那次,高温舱里的选择,让我们确认了你的价值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被你们当工具才救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清源点头,“但你现在已经是了。”
林墨咬牙。
他想骂人,想转身走,可他知道不行。这里不是他能走的地方。而且……他想到林雨。她还等着药,等着干净的水,等着能呼吸的空气。
如果这真是个机会……
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他问。
“生存权限。”顾清源说,“你和你妹妹,迁入中层居住区,医疗配额提升至特级,净水与氧气无限供应。你本人将成为联邦特别顾问,享有行动豁免权。”
林墨瞳孔一缩。
这些都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但他没急着答应。他看着顾清源:“那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进入方舟核心区域,完成启动序列认证。”顾清源说,“仅此而已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萧辰冷笑,“老顾,你少装大尾巴狼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那地方连空气都是特制的,普通人进去十分钟就肺出血。你让他去,就不怕他也变成尸体编号之一?”
“他是适应性基因携带者。”顾清源淡淡道,“他能活下来。”
“哦,所以他值钱。”萧辰站起身,走到林墨面前,上下打量他,“那你告诉我,如果他死了呢?你是不是再去找下一个‘罕见善良’的倒霉蛋?”
顾清源沉默。
萧辰笑了:“你看,你自己都不确定。你们这种人最恶心,嘴上说着拯救人类,其实只是拿别人性命去赌自己的理想能不能成。林墨,我劝你别信他。你在他眼里,连钥匙都不是——你是一次性耗材。”
林墨没说话。
他看着顾清源,又看看萧辰。一个是高官,一个是资本家,吵得跟仇人似的,可他们都盯着他,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他忽然觉得恶心。
“所以现在呢?”他问,“你们把我叫来,就是为了在这儿吵架?让我听听你们怎么决定我的命?”
顾清源看向他:“这不是谈判。这是通知。你已经被选中,无法拒绝。”
“哈!”萧辰拍了下桌子,“听听,这就是理想主义者的真面目。不能拒绝?那你倒是把他绑起来啊,看他能不能走路。”
“我不需要绑他。”顾清源说,“他知道后果。如果不配合,他妹妹的医疗档案将被降级,配额取消。她活不过一个月。”
林墨猛地抬头。
“你敢动她——”
“我已经动了。”顾清源打断他,“她的用药审批流程今天上午已被冻结。除非你签署任务协议,否则不会重启。”
林墨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知道这人没开玩笑。在这种层级的人眼里,一个病孩子的生死,不过是谈判桌上的筹码。
他想冲上去揍人,可他不敢。他怕自己一动手,林雨立刻就没救了。
“你不是好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没说自己是。”顾清源平静道,“我只是必要之恶的一部分。”
萧辰在一旁冷笑:“瞧见没?这就是你们崇拜的‘救世主’。为了所谓大局,可以牺牲任何人。包括他自己,也包括你。”
顾清源没反驳。
他只是看着林墨:“给你三分钟考虑。签,或者不签。”
林墨站在原地,脑子嗡嗡响。
他知道无论选哪个,他都输了。
签了,他就是别人的棋子,替他们去送死;不签,林雨就得死。
可要是去了,他真能活着回来吗?
他不信。
但他更不信自己能眼睁睁看着林雨断药。
就在他咬牙准备开口时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尖锐的警报声突然炸响。
房间里的灯瞬间变成血红色,顶部的喇叭重复播报:“一级入侵警报,外层防御失效,建议立即撤离。”
林墨吓了一跳,下意识贴墙蹲下。
顾清源脸色骤变,一把抓起数据板就要操作主控台。萧辰也迅速后退,两名保镖从暗门冲进来,挡在他身前。
“怎么回事?”顾清源低喝。
话音未落,密室大门被猛地撞开。
一个人影跌进来,左臂全是血,作战服肩膀处撕裂,脸上沾着黑灰。是刚才带林墨进来的那个副官。
“长官!”他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“我们被出卖了!是内部人!巡逻系统提前关闭了三层防线,袭击者直接突入核心区!”
顾清源眼神一冷:“谁干的?”
“还不知道……但他们有权限密钥,至少是副署长级别……”副官扶着门框,几乎站不稳,“外面……已经有三组安保小队失联……”
萧辰冷笑:“听听,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安全系统?连叛徒都防不住?”
“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。”顾清源迅速打开加密频道,“呼叫B3、C7待命组,立即封锁东侧通道,启动备用电源,切断所有外部通讯接口!”
“已经晚了!”副官喊,“他们炸了主配电室,备用线路正在瘫痪!最多还有两分钟,整个区域就会断电!”
警报声越来越急。
远处传来爆炸的闷响,地面微微震动。接着是枪声,短促而密集,像是自动武器在交火。
林墨缩在墙角,心跳如鼓。
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前一秒还在谈条件,下一秒就变成了战场。
顾清源迅速收起所有资料,塞进随身包。他看了林墨一眼: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凭什么?”萧辰冷笑,“他可是你说的‘唯一钥匙’。你不怕他路上被人抢了?”
“那你打算带他走?”顾清源反问。
“为什么不?”萧辰盯着林墨,“他既然能被你利用,也能被我用。说不定我开出的价码更实在。”
“你没有医疗资源。”顾清源冷冷道,“你给不了他妹妹想要的。”
“我可以给他钱,给他自由,给他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机会。”萧辰说,“总比当你的耗材强。”
林墨听着两人在生死关头还在争他,像在拍卖牲口。
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就在这时,副官突然扑向顾清源:“小心!”
一声枪响。
子弹擦过副官的手臂,打在墙上溅起火花。
所有人猛然回头。
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,手持脉冲手枪,面罩遮脸,制服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“放下包。”其中一人命令。
顾清源没动。
萧辰的保镖立刻举枪对峙。
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顾清源问。
“不重要。”那人说,“交出目标人物,我们可以让你活着离开。”
“目标人物?”顾清源护在林墨前面,“他不是货物。”
“他是。”另一人说,“‘适应性基因’携带者,价值超过十座极地基地。我们老板愿意出双倍资源买他。”
林墨脑子轰的一声。
原来不止他们俩想要他。
这些人也知道。
而且他们敢在联邦核心区域动手,说明背后势力不小。
“做梦。”顾清源低声说。
下一秒,他猛地按下腕表按钮。
密室四周弹出电磁屏障,将所有人罩在里面。外面的枪手被隔开,子弹打在能量墙上直接偏转。
“撑不了多久!”副官喊,“这种屏障只能维持九十秒!”
“够了。”顾清源迅速从包里掏出一支注射器,递给林墨,“打进去。这是临时神经稳定剂,能帮你扛过接下来的混乱。”
林墨盯着那支针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如果你死了,”顾清源看着他,“所有人都输了。”
外面撞击声不断,屏障已经开始闪烁。
萧辰冷笑:“老顾,你真以为你能控制局面?你连自己人都防不住,还想保护他?”
“我不需要控制所有人。”顾清源说,“我只需要控制现在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通风管突然炸开。
一块金属盖板砸在地上,烟尘四起。
一道黑影从上方跃下,速度快得看不清。
林墨本能往后缩。
那人落地后直接扑向顾清源,手里闪出一把高频短刃。
顾清源侧身闪避,却被划破手臂。
血溅出来。
副官立刻冲上去缠斗,两人在地上翻滚。枪声再次响起,萧辰的保镖开火压制,但对方似乎穿着防弹层,子弹只打得他后退几步。
林墨蹲在墙角,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。
他不知道该帮谁,也不知道谁能活到最后。
他只知道,如果这些人全死了,他可能永远困在这里。
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冲出去时,通风管里又传来动静。
不止一个人。
更多黑衣人要下来了。
顾清源一边按着手臂伤口一边大喊:“林墨!别愣着!往西侧通道跑!有人接应你!”
“谁接应?”林墨吼回去。
“你不用认识他!听到脚步声就跟着走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拖住他们!”
萧辰突然笑了:“哟,伟大的救世主终于要牺牲自己了?真是感人。”
“闭嘴。”顾清源咬牙,“你也跑不了。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萧辰拔出手腕上的战术刀,“让我看看,到底是谁的棋子更硬一点。”
枪声、喊声、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林墨趴在地上,看着眼前这场混战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听个条件,结果一脚踩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局。
他不是钥匙。
他是一块肥肉。
谁都想咬一口。
而他现在唯一的出路,就是听那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的话,往西边跑。
可他能信吗?
他不信。
但他更不信自己能在这群疯子中间活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贴着墙根,慢慢往西侧移动。
身后爆炸声接连响起,火光映红天花板。
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,只要停下,他就真的成了蝼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