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4990年,天一直是灰黄色的。
不是那种早上雾蒙蒙、傍晚能见点橙红的老式污染天,而是从你睁眼开始就压在头顶的一层死皮。没有太阳,也没有星星,连月亮都看不着。有人说地球自转轴歪了,也有人说大气层早就被工业废气焊死了,反正没人关心。反正每天睁开眼,看到的都是这副德行。
林墨醒了。
他躺在一张用废弃通风管改装的床架上,底下垫着三块发霉的隔热板,上面铺了层薄得透光的保温毯。墙是斜的,因为整条管道舱当年就没装稳,现在更歪了,水珠顺着接缝往下滴,一滴一滴砸在他耳边,像某种卡了节奏的倒计时。
他没动,先听声音。
隔壁在吵架,男的吼女的,女的哭孩子,孩子尖叫着要合成粮。再远一点,有人在敲铁皮门,估计是催缴能源费的巡查员。空气里飘着一股焦塑料味,不知道哪家又烧坏了电路,偷偷接的外线过载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。
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是风穿过裂缝。但他听得出来——那是林雨的呼吸。
她还在睡。
林墨这才坐起来,动作慢,怕牵动昨晚扭到的腰。他伸手摸了摸左肩胛骨附近,那里有一道旧伤,是三年前掉进半截断裂梯井时撞的。当时没送医,自己拿酒精擦了伤口,缠了两圈绷带,照常上班。现在每到阴天,那块肉就发麻,像有虫子在里面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长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。这是外墙清洁工的手。干这活儿的人,十个有八个活不过三十岁。要么摔下去,要么肺烂透,要么被能量导管漏电劈成炭条。可这活儿好歹能领日结工资,还能蹭点配给氧。
他穿上防护服。
衣服是深灰色的,肩膀和膝盖打了补丁,胸前印着“千层都市第987层维护组”几个褪色字。拉链卡了一下,他用力一拽,才合上。头盔面罩上有划痕,视野偏左有点模糊,但他习惯了。反正高空作业,看太清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。
出门前,他走到角落那个小柜子前,打开最下层。
里面放着一瓶净水。
透明塑料瓶,标签早掉了,只剩半瓶水,泛着微微蓝光——那是净化剂还没完全失效的表现。他拧开盖子,闻了闻。味道正常,没变质。
他蹲下来,把瓶子轻轻放在林雨床边的小托盘上。又从兜里掏出昨天省下的半块合成粮,掰碎了放进她的饮水器旁边。那是她醒来后能吃到的东西。
林雨没醒。
她瘦得厉害,脸颊凹下去,嘴唇常年发白。头发稀疏,盖在额头上像一层干草。林墨没碰她,只是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门是铁皮焊的,关上的时候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
外面走廊更黑。
灯是坏的,只有应急通道口闪着暗红光。地上湿滑,踩上去会留下脚印。他沿着墙走,路过几个蜷缩在角落的人。有的在睡觉,有的已经死了,没人管。这种地方,死个人跟丢个零件差不多。
电梯不能用。
九百层以下的升降系统归中央调度,底层居民只有紧急权限,而且每月限用三次。他没资格用。
他走楼梯。
一千三百级台阶,全是锈铁焊接的螺旋梯,贴着建筑外壁一圈圈往上绕。中途有五处断裂,得靠临时搭的跳板跨过去。风从下面灌上来,带着废墟层的腐臭味。他一只手抓栏杆,另一只手按着安全索挂钩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到了作业平台入口,已经六点整。
打卡机在门口立着,像个老式墓碑。他刷了腕带,机器响了一声,显示【林墨|工号L-98764|今日任务:E区3段导管清理】。
主管站在边上抽烟。
烟是黑市买的劣质电子烟,吸一口呛三下。他眯着眼看林墨:“又迟到了三十秒。”
林墨说:“梯井B2断了,绕了路。”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主管吐出一口灰烟,“迟到一次记过,三次记过扣一天工资。你自己算。”
林墨没回话,戴上工具包,走向外挂平台。
平台悬在城市外壁九百多层的高度,下面是空洞废墟层——曾经也是住人的楼层,后来结构崩塌,整片区域塌陷下去,现在只剩骨架挂着,风吹久了就会掉几块水泥下来。
他检查安全索。
钢缆有点磨损,但还能用。供氧系统读数显示过滤效率只有58%,低于标准线。他试了两次呼吸阀,气流还算稳定。
开始干活。
第一段导管在东南角,被一堆结晶化的悬浮颗粒堵死了。他拿出刮刀,一点点铲。这些颗粒是大气中的金属粉尘和化学残留物混合凝结的,硬得像石头,附着力极强。干这活儿不能急,一使劲过大,导管外壳可能破裂,引发短路甚至爆炸。
他铲了二十分钟,清理出三分之一。
突然听见“啪”一声。
头顶火花四溅。
他抬头一看,上方一段裸露的电线正在打火。那根线属于隔壁作业区的照明系统,早就该换,一直拖着。火星子往下落,正好掉进他刚清理出来的导管口。
林墨反应很快。
他立刻抽出背包里的绝缘胶带,翻身扑过去,把接口整个裹住。动作快到几乎没思考过程。等火花熄了,他才喘了口气。
旁边有人喊:“你还活着?”
是另一个清洁工,叫老陈,在对面平台上探头看。
林墨点头。
老陈说:“刚才调度说这边线路老化,让你们避一避。你没收到通知?”
林墨摇头。
他的终端太旧,信号经常断。有时候一条消息延迟半小时才弹出来。
老陈叹了口气:“这破系统,迟早出事。”
林墨没说话,继续干活。
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出了事,顶多赔笔钱,人没了也就没了。公司不会停摆,城市照样转。七千亿人口,少一个不算什么。
中午没有饭休。
所谓的“十二小时连续作业”,就是让你一口气干到晚上六点。中间想吃饭?自己想办法。喝水?看你有没有带净水胶囊。
林墨没带。
他早上出门前喝了半杯回收水,撑到现在。喉咙干得发痒,但他习惯了。
下午两点左右,他移到西北段作业区。
这里的风更大,吹得平台晃。他蹲在导管旁,用检测仪扫接口压力值。数字跳了几下,显示异常。
他拆开外壳检查。
发现内部积了一层油泥状物质,是某种冷却液泄漏后和灰尘混合形成的。这种东西腐蚀性强,不处理的话,三天内就会导致导管爆裂。
他掏出清理喷头,准备冲洗。
就在这时,听见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是金属撕裂的声音。
他猛地抬头。
看见斜对面平台上有个人影在挣扎。
那人是F区的清洁工,姓李,平时话不多。他的安全索断了半截,整个人挂在边缘,一只脚已经滑出去,全靠另一根副索吊着。
林墨立刻扔下手里的工具,抓起牵引钩。
钩子连着一根高强度尼龙绳,原本是用来固定大型设备的。他甩出去,一次没中,第二次才挂住对方腰带。
“别松手!”他吼。
那人抬眼看过来,眼神慌乱。
林墨拼命往后拉,同时按下通讯键:“调度中心,F区平台有人失足,主索断裂,请求救援!重复,F区有人坠落风险!”
频道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:“已记录,请维持现状,等待维修组到场。”
林墨咬牙:“他撑不了十分钟!”
“维修组已在路上。”对方说,“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。”
十五分钟?
林墨低头看那人。脸已经开始发紫,手在抖。
他不能再等。
他解开自己的主安全索,把绳子固定在平台支柱上,然后一点点把人往回拖。每拉一下,平台就晃一下,他自己也差点滑出去。
终于,把人拽了回来。
姓李的瘫在地上喘气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林墨重新给他绑好安全索,拍了拍他肩膀。
这时候,维修组的人才慢悠悠地出现。
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,拿着检测仪扫了一圈,说:“索具老化,建议更换批次。”
林墨盯着他们:“为什么不早点预警?”
技术员看了他一眼:“系统没报警,我们怎么知道?”
说完就走了。
林墨站了一会儿,回到自己岗位。
他已经耽误了近半小时。
主管在通讯频道里骂他:“林墨,你他妈又违规操作!救人归救,谁让你擅离岗位?记过一次!明天工资扣百分之三十!”
林墨关掉了通讯器。
他知道争辩没用。
他也知道,这一记过,意味着他这个月攒的奖金又要泡汤。
但他不后悔。
至少那个人还活着。
傍晚六点,收工。
他拖着身子走下楼梯,比早上更慢。腰疼得厉害,腿也在抖。回到住所时,天还是那个颜色,灰黄,不变。
他推开门。
林雨醒了。
她靠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半块合成粮,小口小口地啃。看见他回来,轻轻说了句:“哥。”
林墨嗯了一声,脱掉防护服,坐在她床边。
“药还有吗?”他问。
林雨摇头:“剩……最后半瓶。”
林墨看着她。
她眼睛很亮,但那是病态的亮。真正的健康人不会这样。她的手指细得像纸条,握个杯子都会抖。
他说:“我报名了‘极地先遣队’选拔。”
林雨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……要去南北极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听说……很多人没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想换个活法。”他说,“你也该去上面看看天。不是这种天。”
林雨没再问。
她只是把手伸过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那一瞬间,林墨觉得胸口有点闷。
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他站起来,去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终端。屏幕裂了,边框发烫,充一次电只能用三个小时。他点开报名系统,确认状态:【已通过初审|明日上午九点|高压舱测试中心报到】。
他关掉屏幕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雨睡着了。
他坐在床边,听着她的呼吸,一直到深夜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他到了测试中心。
地方在第800层,算是中层区域。电梯能直达,但门口有警卫查证件。他刷了工牌,被放行。
考场是个封闭高压舱,外形像个巨大铁罐,外面围着一圈监测设备。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。都是底层劳工,穿着各式各样的防护服,脸上写着疲惫和孤注一掷。
九点整,门开了。
考官是个戴眼镜的男人,穿联邦标准制服,表情冷淡。他念了规则:四项测试,限时四小时。淘汰机制由考官决定,不解释原因。
第一项是体能测试。
跑楼梯,负重三十公斤,十层来回五趟。林墨完成得不算快,但稳定。其他人有中途呕吐的,有抽筋倒地的,都被抬了出去。
第二项是抗压模拟。
进密闭舱,氧气浓度降到12%。普通人待十分钟就会头晕,二十分钟可能昏迷。林墨靠着长期缺氧环境下的工作经验,撑到了最后。
第三项是模拟塌方逃生。
在一个狭窄通道里爬行,头顶不断掉落重物。两名竞争者被设计好的机械臂砸中腿部,当场骨折。考官看了一眼,说:“淘汰。”
林墨心里明白——这不是意外。
是筛选。
他们不要弱的,也不要太强的。他们要的是……听话又能扛的。
最后一关是极端环境适应。
进高温舱,温度迅速升到六十度以上,湿度90%。人在里面就像被煮。所有人都脱了外套,光着膀子喘气。
林墨咬牙坚持。
只剩最后一百米冲刺。
前面有个年轻人,脸色发青,脚步踉跄。林墨超过他时,那人突然栽倒,整个人趴在地上,动不了了。
考官在监控室喊:“继续!终点在前方!最后一名也将被淘汰!”
林墨停下。
他转身,走回去,蹲下,解开那人身上的束缚带——那是测试装备的一部分,防止人在高温下乱跑。解开后,他把人拖到通风口旁边,让他能喘口气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朝终点走去。
没跑。
就走过去。
考官没说话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淘汰了。
走出高压舱时,没人看他。其他入选者在集合,接受下一步通知。他一个人站在外面,汗水顺着脸往下流,衣服湿透。
他输了。
但他不意外。
这种选拔,本来就不公平。资源有限,名额更少。像他这样的底层工人,能进去已经是奇迹。能出来,就算命大。
他慢慢走回第987层。
一路上没说话。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——如果那能叫黑的话。光线只是从灰黄变成了更深的灰。
他打开终端。
屏幕一闪。
突然弹出一条信息。
没有来源,没有标识,只有一行字:
“你的善良很罕见。想真正改变命运,明天凌晨3点,到顶层垃圾处理站,独自一人。”
林墨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他检查了系统日志,没有病毒痕迹。追踪路径被加密抹除,根本查不到发送端。
他关掉终端。
走到林雨床边。
她睡得很轻,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些。那半瓶净水还在,她只喝了一点。
他拿起瓶子,把最后一口水倒进她的饮水器。
自己没喝。
他坐在床边,静静看着她。
外面风很大,吹得铁皮门哐哐响。
他知道,顶层垃圾处理站是禁入区。
擅自进入,会被巡逻机锁定,轻则逮捕,重则击毙。
他也知道,这条信息可能是陷阱。
也许是某个组织在招人,也许是敌对势力设的局,也许根本就是联邦在测试人性底线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,现在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
妹妹的药快没了。
净水配额不够。
他每天拼死拼活,换不来一瓶救命药。
而昨天那个被淘汰的年轻人,如果不是他停下帮忙,可能已经死在高温舱里。
可他救了人,却被淘汰。
这个世界不奖励好人。
但它给了他一条路。
哪怕这条路通向深渊。
他也要走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一个轻,一个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他没睡着。
他在等。
等凌晨三点。
等那个未知的见面。
他知道,这一去,可能再也回不来。
但他必须去。
为了林雨。
为了活下去。
为了不再当蝼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