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学堂里,阳光轻洒,案角的《卫生类合集》封面上朱印夺目。林昭的手依旧稳稳压在《农工类目录》上,目光透过门外,看向那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人群未散,反而更多了。他们不再挤着抢纸,而是站在黑板前,仰头看那新写的公告。
“有没有专讲排水的册子?”一个农夫模样的汉子问小桃,声音不高,但清楚。
“有。”小桃翻开登记簿,“《农工类·深沟排水法》,编号07,可申领一份,需三日内归还备案。”
汉子点头,掏出一块布巾包着的铜钱,放在桌上。“我交押金。”
小桃收下,从柜中取出讲稿,盖上借阅章,递过去。她动作利落,语气平稳,像是早已演练过多次。事实上,昨夜她就按林昭的分类,把所有存档重新排了一遍,四类讲稿各归其位,每本编号、盖印、登记,一丝不乱。
萧惊鹊坐在角落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笔,在一张纸上记着什么。她不是在抄书,而是在列名单:南城八人已核验,北巷三人待复核,东市两个小贩明日来试背。这些都是“代理者”的雏形,名字一个个写下来,像种下种子。
林昭终于抬手,将《农工类目录》翻到下一页。纸页微响,他逐行查看已登记的条目。老塾师编的《农家三防讲义》列在“专题代理”第一项,备注“准复制二十份,限五村轮传”。他提笔在旁加了一句:“讲义须附原条对照,改动处用红笔标出。”
这时,张氏妇人带着两个妹妹又来了。这次她们没空手,怀里抱着几块木板,上面用墨笔写着字。
“林先生。”张氏上前一步,“我们照您给的‘卫生七步’,编了个‘日讲程’。每天讲一条,配上动作示范。这是讲稿,您看看能不能用?”
她说着,把木板递上来。
林昭接过,低头细看。木板上的字不算工整,但条理清楚。第一条是“扫地除秽”,下面画了简单的图示:扫帚横推,垃圾聚堆,灰土不扬。旁边一行小字:“一扫地,尘不起;二泼水,土不飞。”
他抬头:“你们自己画的?”
“是我大姐画的。”小妹接口,“她以前在染坊打杂,见过账房先生记工用图。”
林昭点点头,把木板放在案上。“可以,但要加一句说明——‘此图为辅助讲解所作,原文依据《扫地除秽法》第三条’,不能让人以为图比文准。”
“明白!”张氏用力应道,“我们回去就补上。”
“还有。”林昭看着她,“你们设的‘日讲点’,每日开讲,算不算一种讲习?”
“算!”张氏挺直腰,“我们三姐妹轮着讲,邻居能来的都来听。不识字的,我们念给他们听;听得懂的,回家教孩子。”
“好。”林昭提笔,在登记簿“专题代理”栏下另起一行,写下:“民间日讲点——张氏卫生讲堂,首设于西巷口,每日辰时开讲,内容限卫生类,主讲三人,备案通过。”
他盖下印章,抬头:“从今起,谁整理、谁讲解、谁负责。你不是传声筒,你是讲师。讲得好,别人照做有效,月底验例,还能升为‘正式代理’。”
张氏眼眶一热,没说话,只深深揖了一礼。
小贩汉子也挤了进来,怀里还揣着那张《市易章》。他咧嘴一笑:“林先生,我能编个‘买卖十句口诀’不?好记,市上兄弟都能背。”
“能。”林昭说,“但得先写出来,交我看过,再盖章备案。你可以叫它《市井交易口诀》,归入商市类。”
“成!”汉子转身就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回来。”林昭从柜里抽出一张空白纸,“拿去。写完,让识字的人读一遍,确认无误,再来交。”
汉子接过纸,像接圣旨,小心翼翼塞进怀里。
门外议论声渐高。
“他们能编口诀,我们也能!”一个织布妇人嚷道,“我要把《识字启蒙》编成歌,教女儿唱!”
“我也要报‘专题代理’!”另一个年轻人举着手,“我会算账,能把《契约格式》讲明白!”
小桃赶紧在黑板右侧添上新条目:
【专题代理申请】
凡成体系讲义,可提交备案
须附:原条来源、本地适用说明、改动标注
通过者授代理凭证,有权复制、传授
萧惊鹊放下笔,走到黑板前看了一会儿,回头对林昭说:“以前是我们在发知识,现在是他们在造知识。”
“不是造。”林昭纠正,“是转译,把书里的字,变成他们嘴里的话,手里做的事,这才是活的知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柜前,打开最下层的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新册子,全是昨晚小桃连夜归档的成果。每一本都按类分装,封面标注类别与编号,内页加盖骑缝章。
他抽出一本《识字类·启蒙合集》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一、天地人,你我他;二、上下左右,前后内外……”字迹清晰,排版规整。
“这本。”他递给小桃,“送去城西私塾,就说,免费借阅,十日一轮换。”
林昭看着小桃,认真道:“知识这东西,不能被钱束缚住。得让它广泛传播,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”
小桃接过,抱起册子就走。出门时,正撞见老塾师拄杖而来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,每人手里捧着一叠纸。
“林先生!”老塾师声音洪亮,“《农家三防讲义》已誊清二十份,今日便可启程,送往五村!这是副本,请您最后核验。”
林昭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讲义共十二讲,每讲千字左右,引自《深沟排水法》《通风防霉诀》《晒粮防蛀章》三篇,末尾附有“本地适用说明”:“本村地势低洼,沟深须加三寸;南方湿重,晾晒宜选午时。”
他看完,点头:“准印,讲义首页加一行小字:‘本讲义依据电子书库原文改编,备案号农工-001’。”
“谨遵吩咐。”老塾师双手接过批文,眼角微颤。他转身对两个后生说:“去,把讲义装箱,今日务必送到李家屯!”
两人应声而去。
林昭回到案前,坐下。阳光已移至桌面中央,照在那本《农工类目录》上,他伸手,轻轻抚过封面,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。
萧惊鹊走过来,低声说:“南城有个铁匠,昨夜听了排水法,今早带着徒弟挖了三条暗沟。他说,等雨季来了,要是真不积水,他就来申请‘工匠类代理’。”
“工匠类?”林昭挑眉。
“你没设这一类。”萧惊鹊嘴角微扬,“但他觉得,手艺也是知识。”
林昭沉默片刻,提笔在纸上写下:“拟增——工匠类:冶铁、制陶、木作、纺染等实用技艺,凡有成法者,皆可申报。”
他吹干墨迹,放在案角。“明天公布。”
这时,远处传来齐声诵读:
“一扫地,尘不起;
二通风,邪难聚;
三洗手,疫不侵;
四煮水,病不留……”
是张氏姐妹在开讲。
声音清亮,节奏稳定,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。
林昭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重新压回《农工类目录》上,掌心贴着纸面,纹丝不动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,掀动黑板上的告示纸,哗啦作响。
案上,那本《卫生类合集》静静躺着,封皮被阳光照得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