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目。
林昭合上那本粗纸作业,站起身时,青衫下摆扫过讲台边缘的碎屑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跨过门槛,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,正对那三名衙役。
为首的差人腰挎铁尺,面皮黝黑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:“你是林昭?”
“是我。”林昭不躲不避,“先生有事?”
“奉府尹之命,查你私设塾馆,未报备,不合礼制。”差人从袖中抽出一张公文,展开念道,“即日起查封,所有学子遣散,讲席停办。”
身后传来轻微的骚动。孩子们没敢出声,但书页翻动、板凳挪移的声音接连响起。小桃快步从侧门绕出,立在廊下,手攥着炭笔,指节发白。
林昭点头:“既然是公事,那就按规矩来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抬手指向院内,“你们三位是跑腿办事的,想必也见过世面。我问一句,这些孩子坐在那里读书,何罪之有?”
差人皱眉:“罪不在孩子,而在你这学堂未经备案。”
“备案要文书、要保人、要银子。”林昭声音平稳,“可那些东西,能换得一个孩子认得‘药’字,不至于喝错汤药送命吗?”
差人一愣。
林昭转身走进讲堂,片刻后捧出一摞东西:账册、教材、学生名单,整整齐齐摆在院中长桌上。
“这是三个月来的收支。”他翻开账册,“卖书所得八千七百文,六千修祠堂,余下分作月俸。每位先生米一石、钱三百文,包两餐粗食。”
他又抽出一本《识字三字经》,翻开首页:“这是我编的课本,句句押韵,专教活命的字。再看这本,《防疫诀》,去年瘟疫时救过三个村子的人命。”
他指向角落里正在抄写的学生:“那个男孩,爹被税吏打伤致残。他学了算术,上个月帮村里核清了一季田赋,多退了五斗粮。”
差人低头翻看名单,眉头越皱越紧。
林昭继续道:“你们府尹大人最关心什么?赋税足不足,流民多不多,地方安不安。我这学堂,减的是愚昧,增的是耕产。孩子识了字,回家教父母记账、看契、辨药方,少被骗,少生病,少打官司。”
他语气一顿,引出书中句:“《齐民要术》有言:‘教民力田,国本自固’。又说: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。我不是要造反,是要让百姓活得明白点。”
差人沉默良久,终于抬头:“你说的……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”
“还有。”林昭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本,“这是我昨夜整理的《工具图谱》简本,已送军营、市集、乡道十处试用。农夫照图改犁,日耕多半亩;织户依样调机,布幅宽两寸。这些变化,你们府衙的耳目不会没听说。”
差人合上账册,低声对身旁两人道:“先回去禀报吧。这事……得由府尹定夺。”
“三日内必复查。”为首者临走前撂下话,“若无批文,照样查封。”
马蹄声远去,院中空气才缓缓松动。
小桃走上前,低声道:“先生,他们真会回头。”
“会。”林昭收起桌上的材料,“所以今晚不能停。”
“要做什么?”
“誊抄。”他走进讲堂,提笔蘸墨,“把今日讲义抄十份,附五册学生习作,封好,送到谢府老门房张伯手里。只说是‘旧友赠书’,别留名。”
小桃点头记下。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马蹄轻响。萧惊鹊翻身下马,靴底踩进泥地,劲装未换,却未佩刀。她朝林昭使了个眼色,示意外面说话。
两人走到墙根拐角。
“我已经安排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两个亲兵,便装轮巡,每两个时辰换岗。不动兵器,不进院子,就在南街来回走动。”
“府尹若是派暗探来查虚实,看见军中身影,自然掂量分量。”
林昭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该掺和这么深。”
“这不是掺和。”她嘴角微扬,“这是护我大周未来的读书种子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背影利落,不留拖沓。
黄昏降临,祠堂内灯火次第亮起。孩子们吃完粗饭,又回到座位。林昭站在讲台前,手中拿着新改的讲义。
“今天不讲《识字三字经》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讲一段《论语》。”
底下眼睛齐刷刷望来。
“《子路》篇有一句:‘庶矣富之,富矣教之。’意思是,人口多了,就要让他们富裕;富裕了,就要教化他们。可现在呢?穷人在前,教化在后,结果是越穷越没机会读书,越没机会读书就越穷。”
他扫视全场:“所以我今天要说一句——教化,不该是士族的专利,它是每一个想活下去的人的权利。”
孩子们听得入神。
一个小女孩举起手:“先生,那要是有人不让咱们读呢?”
“那就让他看看,你能写出自己的名字,能算清自家的粮,能看懂官府贴的告示。”林昭答,“等你有用到他们离不开的时候,谁还敢拦你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翻书声。
夜深,小桃在灯下誊抄最后一份讲义。烛火跳动,映得她双丫髻下的脸庞沉静。她将纸张叠齐,用麻绳捆好,吹熄蜡烛。
窗外,远处街角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又停下。那是轮岗的兵卒,披着旧袍,手里拎着灯笼,脚步不急不缓。
城东,赵崇府邸。
玉扇砸在地上,裂成两半。
“林昭!”他咬牙切齿,“以农书匠技乱我纲常,竟还敢拿《论语》当遮羞布!”
身旁心腹低头侍立。
“备马。”赵崇起身,眼神阴冷,“我要进京。恩师在礼部当值,这等异端邪说,不容它生根。”
心腹应声退下。
书房烛光摇曳,墙上影子拉得极长。
林昭仍在讲堂。
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明日课程的草稿。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小桃送来了热汤。
“先生,喝一口吧。”
他点头接过,碗沿烫手,却没放下。
远处,孩童宿舍里,仍有微弱诵读声传出。
“人之初,要识字;不识字,被人欺……”
一句一句,断续而坚定。
林昭放下空碗,重新执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学堂无恙。
笔锋刚收,屋外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是巡夜兵卒换岗的脚步,踏在湿土上,清晰可闻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
天未亮,风未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