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褪去青灰,天色便亮得彻底。林昭坐在文渊阁西厢的案前,面前摊着三日来的账册。笔尖点在“售书所得”一行,墨字清晰:铜钱八千七百文,米粮两石。他指尖轻敲桌面,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尚未拆封的印刷机零件上。
小桃端着一碗糙米饭进来,见他不动筷,便将碗轻轻搁在案边:“先生昨夜没睡,今日还要跑城南?”
“要。”林昭合上账册,“六千文拿去修祠堂,剩下的分作月俸。你去把名单抄一份,今日就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小桃应下,却不走,“那些书生……真肯来教?”
“肯。”林昭起身,掸了掸青衫上的纸屑,“人穷志短,但眼不瞎。他们知道,这学堂不是为谁做官,是为活命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两人出了文渊阁,一路往南。城郊风大,黄土道上车辙深陷。小桃抱着木匣紧走几步,追上林昭:“先生,那祠堂真的没人管?”
“早废了。”林昭头也不回,“乡贤祠,供的是前朝一个清官,死后香火断了三十年。屋顶塌了一半,正好省工。”
到了地头,果如所言。荒草齐膝,门框歪斜,院中石碑裂成两截,字迹模糊。林昭绕着正殿走了一圈,抬手比划:“前厅做讲堂,摆二十张桌;东厢归先生住,西厢堆书存粮;后院挖井,再搭个棚子供孩童午间歇脚。”
小桃掏出炭笔,在纸上记下。
午后,林昭独自进城,挨家走访落第书生。第一家在巷尾,门楣低矮。他敲开门,一个瘦脸汉子迎出来,袖口磨破,指缝夹着陈墨。
“林某欲设寒门学堂,聘师三人。每月米一石,钱三百文,包两餐粗食,可愿应?”林昭直说。
汉子愣住:“教什么?”
“《千字文》识字,《算术初解》记账,《农事节令歌》种地。不考科举,只求实用。”
“我干。”汉子脱口而出,“我姓陈,读过二十年书,饿过三回年,最知道字不能当饭吃——可没字,连饭在哪都找不到。”
第二家,妇人抱着孩子来应门。她丈夫躺在里屋咳血,听见动静挣扎坐起:“若能教孩子别走我的路……我去。”
第三家是个年轻人,蹲在门槛上啃冷馍。听完条件,他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渣:“你这学堂,是不是印《防疫七步诀》那个林昭办的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看过那书。”青年声音发紧,“去年村里闹瘟,我家八口死了五个。要是早有这书……我去。我不怕穷,只怕无知。”
林昭点头:“明日辰时,来祠堂报到。带上笔、砚、一本自己写的字。”
回程路上,萧惊鹊骑马而来,身后跟着两辆板车,车上堆着旧案五张,皆从军营腾出,虽磨损却结实。她翻身下马,靴底踩进泥里:“听小桃说缺桌椅,先凑合用。明日我再调些兵,帮你翻修屋顶。”
“不必派兵。”林昭摇头,“人多了惹眼。”
“那你得防着点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赵崇昨夜见了府尹,话没明说,但意思清楚——‘私设塾馆,未备案,不合礼制’。”
“他要告我?”林昭冷笑,“那正好,开堂第一课,我就讲‘什么叫道理’。”
萧惊鹊盯着他片刻,忽而一笑:“你这人,越压越往前冲。”说完翻身上马,“记住,有动静立刻派人来军营找我。我不问因由,先带人到。”
次日清晨,祠堂门前已聚了二十余孩童。大的不过十二,小的才五六岁,衣衫补丁摞补丁,手里却都攥着半截铅条或炭块,准备写字。有的自带小板凳,有的干脆蹲在地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刚修好的大门。
林昭立于台阶之上,身后是三位新聘书生,各自捧书肃立。小桃站在侧旁,手中拿着名册和炭笔。
“今日开课。”林昭开口,声不高,但全场听得清,“不拜孔,不焚香,不念‘天地君亲师’。我们只做一件事——认字,明理,学会怎么活着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你们当中,有人爹娘被税吏逼死,有人兄长饿死在田里,有人妹妹卖去当婢不得回。为什么?因为你们不知道律法怎么说,账本怎么写,药方怎么认。”他顿了顿,“从今天起,这些,我教你们。”
人群中,一个瘦小女孩举起手:“先生……读书,能让我不再挨打吗?”
林昭看着她嘴角那道未愈的伤:“能,只要你识得‘殴打’二字,就知道那叫犯法;只要你看得懂契书,就知道卖身不该签三年。”
女孩低头,紧紧抱住怀里那本新发的《识字三字经》。
第一堂课由林昭亲授,内容正是《识字三字经》首篇:“人之初,要识字;不识字,被人欺;学加减,算得清;知节气,收得粮……”句句押韵,朗朗上口。孩子们跟读,声音由怯转强,最后竟如齐诵军令。
小桃站在讲台边,教完一轮发音,便领着几个孩子练习装订法——这是她的手工课。她一边穿线一边低声说:“我以前也是这么学的。一本书,自己装起来,才觉得真是自己的。”
临近午时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百步之外。车内垂帘微掀,一位老者凝望祠堂方向。他须发皆白,目光沉静,看孩童齐声诵读,看教师认真执鞭,看小桃教孩子穿针引线。
随从低声问:“可是进去看看?”
老者摇头:“不必。”他缓缓放下帘子,只留下一句,“此子所行,乃真儒之道。传话下去,谢府库房,拨旧书三十箱, anonymously 送至城南祠堂。”
马车悄然离去。
而此刻,祠堂院中最后一排木桌刚刚安放完毕。林昭亲自检查每一张桌腿是否平稳,又走到讲台前,翻看几位学生刚交的作业。纸是粗麻纸,字迹歪斜,但一笔一画极为用力。
一个小男孩递上自己的本子,指着其中一行问:“先生,这句‘洗手至腕’,是在水里泡多久?”
林昭接过本子,正要答话,忽见小桃快步走来,脸色微变。
“先生,”她低声道,“南街来了几个人,穿着衙役服色,说是府里差人,要查‘非法设塾’。”
林昭没抬头,仍看着那本作业。
他用笔在“洗手至腕”四字旁画了个圈,写下注释:“流水冲洗,数到十,不可少。”
然后才缓缓合上本子,抬眼望向门外。
阳光刺目。
他的身影静静立在讲堂中央,脚下是新扫的黄土地,身后是几十双睁大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