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杍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书已经印好了。那天下午,她正在客厅里看电视,忽然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快递员,抱着一个大箱子。
“温女士?您的快递。”
温杍瑶签收了,把箱子搬进屋。打开一看,是一箱书。封面是淡灰色的,上面印着一行字:《沪语情话大全》。作者:沈砚浦。
温杍瑶愣住了。
她拿起一本,翻开封皮。扉页上印着一行字:“致吾妻温杍瑶。”
她的眼眶一下子湿了。
她继续翻。目录,前言,正文。每一页都是上海话的情话,每一句都有普通话的注释,每一段都有用法说明。
第一句:“吾欢喜侬。”
注释:我爱你。最直接的表达,适合初次告白。
第二句:“吾想侬。”
注释:我想你。可以用于日常,也可以用于久别重逢。
第三句:“侬是吾的光。”
注释:你是我生命中的光。适合深情时刻。
第四句:“吾命里只有侬。”
注释:我的生命里只有你。适合承诺时使用。
温杍瑶一页一页翻下去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这些句子,她都听过。
有些是他当年教她的,有些是他不经意说出来的,有些是他在某些特殊时刻脱口而出的。她从来没想过,他会把这些都记下来,整理成一本书。
翻到中间,她看到一句熟悉的:“吾比枕头稳。”
那是她哺乳期的时候,他当人肉靠垫时说的。当时她笑了半天,说这是什么话。现在看到被写进书里,她又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。
再翻几页,看到一句:“吾是侬的挂件。”
那是念初写作文之后,他学会的。当时他说,对,爸爸是妈妈的挂件。现在也被写进书里了。
翻到最后几页,她看到最新的一些句子。
“和侬一起老,不怕。”
那是他长出第一根白头发那天说的。
“下辈子还要娶侬。”
那是前几天晚上,他握着她的手说的。
温杍瑶抱着那本书,坐在沙发上,哭得稀里哗啦。
沈砚浦回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他愣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。
“瑶瑶?怎么了?”他在她面前蹲下,伸手擦她的眼泪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温杍瑶指着那本书,说不出话。
他低头看,看见那本书,明白了。
“侬……收到了?”他问。
温杍瑶点点头,终于能说话了: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这几年慢慢写的。”
“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温杍瑶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这个男人,用了好几年的时间,把他们之间的情话整理成书,印出来,送给她。
“沈砚浦,”她终于开口,“这本书,应该叫《沈砚浦恋爱教学实录》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她指着书:“你看,每一句都是你教我的。虽然学生只有我一个。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那就叫那个。”
温杍瑶忍不住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他把她抱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瑶瑶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吾做这些,就是想让你知道,”他说,“你说的每一句话,吾都记得。你教吾的每一件事,吾都记着。”
温杍瑶靠在他怀里,闷闷地说: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教吾怎么爱人。”
温杍瑶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那天晚上,她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每一句情话后面,都有一个故事。
“吾欢喜侬”——是她第一次学说上海话的时候,他教她的。她学了很久,总是说成“吾欢喜肉”。
“吾想侬”——是他第一次出差的时候,每天晚上打电话说的。那时候她怀孕,他每天都想回来。
“侬是吾的光”——是他求婚那天说的。外滩的灯光秀,满屏都是这句话。
“吾比枕头稳”——是念安刚出生那段时间,他每天半夜当人肉靠垫时说的。她困得不行,靠在他身上喂奶,他就一直坐着不动。
“吾是侬的挂件”——是念初作文发表之后,他学会的。那时候她笑话他,他说,对,就是挂件。
“和侬一起老,不怕”——是他长了第一根白头发那天说的。她告诉他,你就算全白了也是上海滩最帅的老头。
“下辈子还要娶侬”——是那天晚上,他握着她的手说的。
每一句,都是他们的故事。
看到最后,她发现附录里还有一部分,叫“孩子们的话”。
第一句:“吾欢喜肉。”——念安说的。他学不会“侬”,只会说“肉”。
第二句:“爸爸是妈妈的挂件。”——念初作文里写的。
第三句:“太爷爷爱太奶奶。”——诺诺说的。那天在豫园,她忽然冒出这一句。
温杍瑶看着这些,忍不住又笑了。
这本书,不只是他们的情话集,更是他们整个家的故事。
第二天,温杍瑶把那本书带到了公司。
她坐在办公室里,把那本书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有人进来汇报工作,她就指着书说:“我先生出的。”
对方通常会愣一下,然后拿起来看看,然后惊叹:“沈总写的?”
温杍瑶就笑着点头。
一上午,她接待了七八个人,每个人都看了那本书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在员工食堂里也带着。有人问,她就拿出来显摆。
沈砚浦知道后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瑶瑶,”他说,“不用这样。”
温杍瑶看着他:“不用哪样?”
“不用到处给人看。”
温杍瑶挑眉:“为什么?我老公给我写的书,我不能给人看?”
他被噎住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能看。”
温杍瑶笑了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念初和念安也知道了这本书的事。
念初一把抢过去,翻看起来。翻了几页,她抬头看着爸爸。
“爸,”她说,“你这书里好多话,我都听过。”
沈砚浦看着她:“听过?”
“嗯。”念初点头,“你以前每天晚上给妈妈念诗,说的就是这些。”
沈砚浦的耳朵红了。
念安也凑过来看。他翻到附录,看见那句“吾欢喜肉”,愣了一下。
“爸爸,”他说,“这句话是我说的?”
沈砚浦点点头:“对,你说的。”
念安想了想,问: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浦说:“就是‘我爱你’的意思。”
念安愣住了,然后说:“我说的是‘肉’?”
沈砚浦点头。
念安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爸爸!”他喊,“你怎么写进去了!”
沈砚浦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因为是你说的。你说的,就是最好的。”
念安被噎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。
念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温杍瑶也笑了。
这就是她的家。一个会把“吾欢喜肉”写进书里的家。
几天后,这本书在网上火了。
不知道是谁拍了照片发到微博上,配文说:“沈砚浦出的书,《沪语情话大全》,每一句都是写给老婆的。”
评论瞬间爆了。
“我的天,这是什么神仙老公!”
“每一句都有注释,还带用法说明,这是把老婆当学生教吗?”
“哈哈哈哈哈附录里有‘吾欢喜肉’,是儿子说的吧?”
“这本书应该叫《沈砚浦恋爱教学实录》!”
“只有我觉得这个书名太直男了吗?但就是这种直男才可爱啊!”
“想嫁!”
温杍瑶刷着评论,笑得停不下来。
沈砚浦走过来,看见她在笑,问:“笑什么?”
她把手机递给他。
他看了一会儿,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他们说这本书应该叫《沈砚浦恋爱教学实录》。”温杍瑶说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也行。”
温杍瑶笑了。
“沈砚浦,”她靠在他肩上,“你知道吗,这本书,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些情话。”
他看着她:“是什么?”
“是那些故事。”她说,“每一句后面,都有我们的故事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所以,”她继续说,“这本书,是我们一辈子的记录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轻声说:“对。”
温杍瑶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
“给我的沈老师。谢谢你,教了我一辈子。”
然后把书放回书架上,和那本《妇人髻图鉴》、那份三千字的申请书放在一起。
书架上,又多了一个故事。
那年春节,他们回老宅过年。
沈老太爷已经不在了。老宅还是那座老宅,天井里的梧桐树更高了,枝繁叶茂。
年夜饭的时候,沈砚浦把那本书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爷爷的。”他说。
大家都沉默了。
念初拿起书,翻到扉页,看见太爷爷的遗像。
“太爷爷会喜欢的。”她说。
沈砚浦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温杍瑶端着一杯茶走进去,放在他桌上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他看着书架上那些东西——那本《妇人髻图鉴》,那份三千字的申请书,那本《沪语情话大全》。
“在想,”他说,“爷爷要是还在,会说什么。”
温杍瑶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他会说,”她想了想,“好。”
沈砚浦转头看她。
“就一个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他会看着你,然后说,好。”
沈砚浦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轻声说:“希望吧。”
温杍瑶握住他的手。
“他会说的。”她说。
窗外,鞭炮声渐渐响起来。新的一年要来了。
书房里,两个人坐在一起,看着那些书架上满满的回忆。
四十年了。
那些回忆,写成了书。
那些情话,变成了故事。
那些日子,化作了永远。
“沈砚浦。”温杍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下一个四十年,你还写书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轻声说:“写《沪语情话大全·续集》。”
温杍瑶笑了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等着。”
窗外,烟花绽放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