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奶奶,那是什么?”
“太奶奶,为什么这个房子是弯的?”
温杍瑶被她问得头晕,但心里高兴得很。这孩子,像念初小时候,话多,爱问问题。
沈砚浦更是喜欢得不行。小孙女叫沈予诺,他给她取的小名叫诺诺。诺诺一来,他就什么都不管了,整天抱着她,带她看这看那。
念安也回来了,带着他的儿子。小孙子叫沈予安,比诺诺小一岁,刚会走路,摇摇晃晃的,像只小企鹅。
一大家子人,热热闹闹地挤在老宅里。
那天早上,沈砚浦忽然说:“今天带孩子们去豫园。”
温杍瑶愣了一下:“豫园?”
他点点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光。
“四十年了。”他说。
温杍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四十年了。从他们在豫园九曲桥上第一次相遇,到现在,整整四十年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鬓角的白发,看着他眼角的细纹,看着他那双依然温柔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去豫园。”
九曲桥还是那座九曲桥。
四十年了,桥上的石板被磨得更光滑了,栏杆重新刷过漆,但弯弯曲曲的样子一点没变。
游客还是那么多,熙熙攘攘的,挤在桥上拍照。秋天的阳光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几只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。
沈砚浦牵着温杍瑶的手,站在桥头。
诺诺牵着太爷爷的另一只手,仰着头问:“太爷爷,这就是你遇到太奶奶的地方吗?”
沈砚浦低头看她,笑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就在这里。四十年前的今天,太奶奶撞进太爷爷怀里。”
诺诺眨眨眼睛:“撞?”
“嗯。”沈砚浦点头,“她没看路,撞过来,太爷爷差点掉进湖里。”
温杍瑶笑着打他一下:“哪有那么夸张?”
他也笑了,握紧她的手。
诺诺似懂非懂,但她记住了。她拉着弟弟的手,小声说:“太奶奶撞太爷爷,太爷爷差点掉湖里。”
予安听不懂,但他跟着点头,很认真的样子。
念初和念安在旁边看着,都笑了。
“爸,”念初说,“这故事你都讲了几百遍了。”
沈砚浦想了想,说:“几百遍不够。要讲几千遍。”
念安说:“爸,你这样会把我妈宠坏的。”
沈砚浦看了他一眼,认真地说:“宠坏了才好。宠坏了,就没人跟吾抢了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温杍瑶看着他们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
这就是她的家。这就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。
开始逛了。
沈砚浦牵着温杍瑶的手,走在最前面。诺诺牵着太爷爷的另一只手,走在旁边。念初抱着予安,和念安一起跟在后面。
九曲桥很弯,弯来弯去的,要走很久。游客多,挤来挤去的,稍不注意就会被人流冲散。
沈砚浦一直紧紧握着温杍瑶的手,握得很紧。
温杍瑶感觉到了,忍不住笑。
“沈砚浦,”她轻声说,“你握这么紧干嘛?”
他看着前方,说:“怕侬走丢。”
温杍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沈老师,”她说,“我跟你走了四十年了,还能丢哪儿去?”
他转过头看她,眼神认真。
“还是怕。”他说,“习惯了。”
温杍瑶看着他,心里软得不行。
这个男人,从第一天认识她,就怕她走丢。四十年了,还是这样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握得更紧些。
“好,”她说,“那你握紧点。别让我丢了。”
他点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诺诺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太爷爷,你为什么怕太奶奶走丢?”
沈砚浦低头看她,想了想,说:“因为太奶奶是太爷爷的光。光丢了,就黑了。”
诺诺眨眨眼睛,不太懂。但她记住了。
走完九曲桥,他们在湖心亭休息。
念初去买饮料,念安带着两个孩子看锦鲤。沈砚浦和温杍瑶坐在长椅上,看着湖面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“沈砚浦。”温杍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吗,四十年前,你在这里跟我说了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吾问你,疼不疼。”
温杍瑶笑了。那天她撞进他怀里,他扶住她,第一句话就是“疼不疼”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他看着湖面,嘴角带着笑意,“后来吾就知道,这辈子就是你了。”
温杍瑶靠在他肩上。
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还以为你是上海旅游局请的模特。”
他笑了。
“不是模特。”他说,“是专程等你的。”
温杍瑶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他点点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吾那天,就是去等你的。”
温杍瑶的眼眶有些湿。
她想起那些年,他偷偷拍她的那些照片。想起他说“我等了你十五年”的那个夜晚。想起他所有的等待,所有的守候。
“沈砚浦,”她轻声说,“你等了多久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从你七岁开始。四十三年了。”
温杍瑶的眼泪掉下来。
四十三年。
他等了她四十三年。
从她七岁,到现在。从少年,到白头。
“傻子。”她靠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。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值得。”他说。
诺诺跑过来,看见太奶奶在哭,愣住了。
“太奶奶,你怎么哭了?”
温杍瑶擦擦眼泪,笑着说:“没事,太奶奶高兴。”
诺诺不太懂,但她看见太爷爷在笑,就觉得应该没事。
她拉着太爷爷的手,说:“太爷爷,我要去看鱼!”
沈砚浦站起来,牵着她的手。
温杍瑶也站起来,跟在他们后面。
走了一会儿,沈砚浦又回头,把手伸给她。
温杍瑶握住,跟上他的脚步。
三个人,手牵着手,走在豫园的阳光下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。
他们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念初和念安在后面看着,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爸还是那样。”念安说。
念初点头:“一辈子改不了。”
“改不了才好。”念安说。
念初笑了。
是啊,改不了才好。
逛完豫园,他们在附近的老饭店吃了午饭。
沈砚浦点了一桌子菜,都是温杍瑶爱吃的。红烧肉,清蒸鲥鱼,油爆虾,四喜烤麸,腌笃鲜。
诺诺吃得满嘴是油,高兴得直晃腿。
予安坐在宝宝椅里,用勺子舀饭吃,舀得到处都是。
沈砚浦看着两个孩子,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。
吃完饭,他们又去城隍庙逛了逛。
诺诺看中了一个小兔子灯,拉着太爷爷的手不放。
沈砚浦二话不说就买了。
念初在旁边说:“爸,你就惯着她吧。”
沈砚浦认真地说:“惯着好。惯着才亲。”
念初无语了。
温杍瑶在旁边笑。
回去的路上,诺诺累了,趴在太爷爷肩上睡着了。
沈砚浦抱着她,走得很慢,很稳。
温杍瑶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。在阳光下,白得像雪。但他的背还是那样挺,肩膀还是那样宽。抱着孙女的姿势,和当年抱女儿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温杍瑶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年他抱着念初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样子。想起那年他抱着念安,趴在床边哄睡的样子。想起那年他在产房里,握着她的手哭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,一帧一帧地从脑海里闪过。
四十年了。
他们一起走过了四十年。
从青丝到白发,从两个人到四个人到六个人。
这条路,真长。
但还好,是和他一起走的。
晚上,孩子们都睡了。
沈砚浦和温杍瑶坐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夜景。
秋天的夜很凉,温杍瑶披着一条披肩。沈砚浦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不冷?”她问。
他摇摇头。
温杍瑶靠在他肩上。
“沈砚浦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今天开心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开心。”
“最开心的是什么?”
他看着远处的灯火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最开心的,”他说,“是牵着你的手,走在九曲桥上。”
温杍瑶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瑶瑶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四十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四十年。”
温杍瑶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还有四十年?”她笑了,“那我得活到一百多岁。”
他认真地说:“吾陪你。”
温杍瑶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心里软得不行。
“好,”她说,“一起活到一百多岁。”
他也笑了。
窗外,夜色温柔。
远处,九曲桥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那些弯弯曲曲的桥,那些熙熙攘攘的人,那些来来往往的故事。
四十年了,还是那样。
就像他们。
四十年了,还是手牵着手。
第二天早上,诺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太爷爷。
她跑到太爷爷房间,看见太爷爷正给太奶奶梳头。
太爷爷的动作很慢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太奶奶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诺诺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。
太爷爷梳完头,在太奶奶脸上亲了一下。
太奶奶睁开眼睛,笑了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门口的诺诺。
“诺诺?”太奶奶招手,“过来。”
诺诺跑过去,爬上床,挤在他们中间。
“太爷爷,”她问,“你为什么给太奶奶梳头?”
沈砚浦想了想,说:“因为太爷爷喜欢。”
诺诺又问:“太爷爷,你为什么亲太奶奶?”
沈砚浦笑了,摸摸她的头。
“因为太爷爷爱太奶奶。”他说。
诺诺似懂非懂,但她记住了。
那天吃早饭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太爷爷爱太奶奶。”
大家都愣住了。
然后都笑了。
沈砚浦看着她,眼里的温柔像春天的湖水。
“对,”他说,“太爷爷爱太奶奶。永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