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六岁那年的春天,幼儿园布置了一个特别的作业。
每个小朋友要用一种传统手工艺,给妈妈做一份母亲节礼物。
温杍瑶看到通知的时候,忍不住笑了。传统手工艺?这对他们家来说,简直是量身定做的作业。
念安听说要做礼物,兴奋得不行。他跑去找爸爸,问:“爸爸爸爸,我要给妈妈做礼物,做什么好?”
沈砚浦正在书房看文件,听见儿子的话,放下手里的东西,认真想了想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他问。
念安眨眨眼睛:“不知道。要好看的,妈妈会喜欢的。”
沈砚浦笑了,摸摸他的头。
“那爸爸教你做胸针好不好?”他说,“用顾绣的针法,给妈妈绣一个。”
念安的眼睛亮了:“好!”
于是接下来的一周,每天晚上,沈砚浦都会抽出一个小时,教念安做胸针。
温杍瑶被禁止进入书房。这是他们父子俩的秘密项目,她只能在门外偷偷听。
第一天,她听见沈砚浦在教念安画图样。
“念安,你想绣什么?”
“花!”念安的声音,“妈妈喜欢花!”
“好。什么花?”
念安想了想:“玉兰花!妈妈上次说玉兰花好看!”
沈砚浦笑了:“好,那我们就绣玉兰花。”
温杍瑶站在门外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这孩子,居然记得她喜欢玉兰花。
第二天,她听见沈砚浦在教念安穿针引线。
“爸爸,针太小了,我穿不进去。”
“慢慢来,眼睛凑近一点。”
“还是穿不进去……”
“爸爸帮你?还是你自己来?”
“我自己来!”
一阵沉默。然后是一声欢呼:“穿进去了!”
沈砚浦笑了:“念安真棒。”
温杍瑶站在门外,想象着儿子笨拙穿针的样子,心里软得不行。
第三天,她听见针法教学。
“念安,这个叫齐针。一针挨着一针,不能跳。”
“像排队一样?”
“对,像排队一样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
“这个叫滚针。用来绣线条的,像这个花茎。”
“像小蛇一样?”
沈砚浦沉默了一秒,然后笑了:“对,像小蛇一样。”
温杍瑶差点笑出声。
第四天,她听见念安在抱怨。
“爸爸,太难了,我绣不好……”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“可是它歪了。”
“歪了也没关系。妈妈会喜欢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妈妈最喜欢你亲手做的东西。”
念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继续绣。”
温杍瑶的眼眶有些湿。
第五天,她听见念安在问问题。
“爸爸,你小时候也给奶奶做过礼物吗?”
沈砚浦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温杍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很轻:
“爸爸没有见过奶奶。”
念安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奶奶在爸爸很小的时候就走了。”
念安又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响起:“那爸爸现在有妈妈了。妈妈也是爸爸的妈妈。”
沈砚浦没说话。
但温杍瑶知道,他一定又红了眼眶。
第六天,胸针终于完成了。
念安捧着那个小小的东西,看了又看,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。
“爸爸你看!我做好了!”
沈砚浦接过来,仔细端详。
那是一朵玉兰花。花瓣歪歪扭扭的,有大有小,有的地方针脚太密,有的地方又太疏。花茎更是歪得像一条喝醉了的蛇。
但那是念安亲手绣的。六岁的孩子,一针一线,绣了整整六天。
“很好。”沈砚浦说,“妈妈一定会喜欢。”
念安高兴地跳起来:“明天就给妈妈!”
第七天,母亲节。
早上,念安起得特别早。他抱着那个装胸针的小盒子,跑到温杍瑶床前。
“妈妈!妈妈!母亲节快乐!”
温杍瑶睁开眼睛,看见儿子兴奋的小脸,忍不住笑了。
“念安早。”
念安把盒子递给她:“妈妈,这是我给你做的礼物!”
温杍瑶坐起来,接过盒子。她打开,看见里面那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胸针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湿了。
“念安,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这是你做的?”
“嗯!”念安点头,“爸爸教我的!绣了六天!”
温杍瑶把胸针拿出来,仔细看着。那些歪歪扭扭的花瓣,那条像喝醉了的蛇一样的花茎,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。
她抬起头,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。
“念安,”她说,“这是妈妈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。”
念安高兴得眼睛都亮了。
“妈妈你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温杍瑶把他抱进怀里,“非常喜欢。”
念安趴在她肩上,小声说:“妈妈我爱你。”
温杍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妈妈也爱你。”她说,“最最爱你。”
沈砚浦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
念初也跑过来了,挤到床上。
“妈妈,我也准备了礼物!”她拿出一张贺卡,上面画着一家四口,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妈妈母亲节快乐!”
温杍瑶接过贺卡,又把她也抱住。
“念初也好棒。”
念安从妈妈怀里探出头,看着姐姐,得意地说:“我给妈妈做的是胸针!我亲手绣的!”
念初撇撇嘴:“我也会绣。”
念安说:“那你绣了吗?”
念初被噎住了。
沈砚浦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看着妻子和孩子们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这就是他的家。这就是他的幸福。
那天上午,温杍瑶一直戴着那枚胸针。
她穿着家居服,配那枚歪歪扭扭的玉兰花胸针,一点都不搭。但她就是不肯摘下来。
做早饭的时候戴着,吃早饭的时候戴着,收拾屋子的时候也戴着。
念安看着妈妈戴着他做的胸针,高兴得走路都带风。
念初有点不服气,但也没说什么。
沈砚浦看着那枚胸针,表情有些微妙。
他看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瑶瑶。”
温杍瑶正在叠衣服,抬起头:“嗯?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胸前那枚胸针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说,“是念安做的。”
温杍瑶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“歪的。”
温杍瑶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“针脚也不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枚胸针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吾也要。”
温杍瑶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吾也要一个。”
温杍瑶看着他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男人,四十岁了,在跟儿子争宠?
“沈砚浦,”她说,“你四十岁了。”
他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跟儿子争宠,要不要脸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要。”
温杍瑶被噎住了。
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看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“你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真的要?”
他点头:“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胸前的胸针,轻声说:“因为那是她戴的。是别人送给她的。吾也想要一个,让侬也戴上。”
温杍瑶愣了一下,然后心里软得不行。
这个男人,不是在跟儿子争宠。他是在吃醋。吃儿子能送她礼物的醋。
“沈砚浦,”她捧着他的脸,“你知道吗,你送过我很多礼物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些礼物,我都好好收着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这个胸针,”她指着胸前的玉兰花,“是念安送的。我会戴。但你送的那些,我也会戴。”
她顿了顿,笑着说:“要不你也做一个?做一个你自己的,让我换着戴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温杍瑶说,“你手艺比念安好,肯定做得更好看。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那吾做两个。换着戴。”
温杍瑶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,”她说,“你做什么我都戴。”
那天下午,沈砚浦也进了书房。
念安好奇地跟过去,看见爸爸在绣东西。
“爸爸,你在做什么?”
沈砚浦头也不抬:“做胸针。”
念安凑过去看:“给妈妈的吗?”
“嗯。”
念安想了想,说:“那我也要做一个给妈妈。”
沈砚浦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做过了吗?”
念安摇头:“再做。和爸爸一起做。”
沈砚浦看着儿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做。”
于是,书房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:
沈砚浦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针线,认真地绣着一朵花。念安坐在他旁边,手里也拿着针线,歪歪扭扭地绣着什么。
念初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我也要!”
于是又多了一个人。
温杍瑶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们父女三人挤在一张桌子前,每个人都低着头认真地绣着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
这就是她的家。
一个会吃醋的爸爸,一个会争宠的儿子,一个不甘落后的女儿。
还有她。
她摸了摸胸前那枚歪歪扭扭的玉兰花,笑了。
晚上,三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作品。
沈砚浦绣的是一朵盛开的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过渡自然,一看就是高手之作。
念初绣的是一朵小小的樱花,五片花瓣,粉粉嫩嫩的,虽然针脚还有点乱,但已经很像样了。
念安绣的……还是一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。和之前那个差不多,但花瓣更歪了,花茎更醉了。
“妈妈,”他把两个都递给她,“这个是之前的,这个是今天的。你都戴着!”
温杍瑶接过两个胸针,看着那两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,眼眶又湿了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妈妈都戴。”
她把两个都别在胸前,一个左边,一个右边。
沈砚浦看着那两朵歪花,又看看自己绣的那朵牡丹,沉默了。
“瑶瑶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吾这个……”
温杍瑶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牡丹,也把它别在胸前——正好在中间。
“三个一起戴。”她说。
沈砚浦看着她胸前那三枚胸针——左边是歪的玉兰花,右边是更歪的玉兰花,中间是一朵精致的牡丹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温杍瑶也笑了。
“当然好看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爱的人做的。”
念初和念安在旁边看着,也跟着笑起来。
那天晚上,温杍瑶戴着那三枚胸针,做了晚饭,吃了晚饭,收拾了屋子。
睡觉前,她把它们取下来,放在床头柜上,排成一排。
三枚胸针,三个人做的。
每一枚都不一样,每一枚都有故事。
左边的歪玉兰花,是念安第一次给她做礼物,绣了六天,针脚歪歪扭扭,但每一针都是爱。
右边的歪玉兰花,是念安第二次做的,比第一次还歪,但那是他和爸爸一起做的,有特别的意义。
中间的那朵牡丹,是沈砚浦做的。他四十岁了,还在跟儿子争宠,还在吃儿子的醋。但他做出来的东西,是真的好看。
温杍瑶看着那三枚胸针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“沈砚浦。”她轻声叫。
他躺在她旁边,还没睡着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今天特别高兴。”
他侧过身看她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,因为念初,因为念安。因为你们愿意为我做这些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瑶瑶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吾也特别高兴。”
温杍瑶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夜色很温柔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床头柜那三枚胸针上。
左边是歪的,右边是更歪的,中间是精致的。
但每一枚,都是爱。
第二天早上,温杍瑶起来的时候,发现那三枚胸针不见了。
她找了半天,最后在沈砚浦的西装口袋里找到了。
他把它们带走了。
她给他打电话:“沈砚浦,你把胸针带哪儿去了?”
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:“公司。”
“你带它们去公司干嘛?”
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给同事看。”
温杍瑶愣住了。
“给同事看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看看,吾妻子收到了什么礼物。”
温杍瑶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沈砚浦,”她说,“你是去炫耀的吧?”
他没回答,但温杍瑶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笑——是他的秘书。
“沈总,”秘书的声音隐隐传来,“这胸针……歪了。”
沈砚浦的声音响起,一本正经:“这是吾儿子做的。六岁。”
秘书沉默了。
温杍瑶笑得直不起腰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沙发上,想象着沈砚浦在公司里向同事展示那两枚歪胸针的样子,笑得停不下来。
这个男人,真的是……
晚上,沈砚浦回来的时候,那三枚胸针又回到了床头柜上。
“给他们看了?”温杍瑶问。
他点点头。
“他们怎么说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都说好看。”
温杍瑶挑眉:“真的?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有一个说歪了。吾说,那是念安做的。她就不说了。”
温杍瑶笑了。
“沈砚浦,”她抱住他,“你真是……太可爱了。”
他愣了愣,耳朵红了。
“吾不可爱。”他说。
温杍瑶笑得更厉害了。
念安从房间里跑出来,看见妈妈抱着爸爸,也跑过来挤进去。
“我也要抱!”
念初也跑过来:“我也要!”
于是,一家四口挤在客厅里,抱成一团。
温杍瑶被挤在中间,喘不过气,但她笑得很开心。
这就是她的家。
有会吃醋的爸爸,有会争宠的儿子,有会凑热闹的女儿。
还有她。
还有那三枚胸针,歪歪扭扭地躺在床头柜上,等着明天的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