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初上小学二年级那年秋天,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。
题目很简单:《我的爸爸》。
那天放学回来,念初放下书包就开始写。她趴在书桌上,咬着铅笔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。
温杍瑶从厨房门口路过,看见女儿这副模样,忍不住走过去。
“念初,写什么呢?”
“作文。”念初头也不抬,“老师让写《我的爸爸》。”
温杍瑶笑了,在她旁边坐下:“哦?那你打算怎么写?”
念初想了想,说:“就写真实的爸爸。”
温杍瑶点点头:“好,真实最好。”
她没再多问,起身去准备晚饭了。
念初继续写。她写得很快,似乎有很多话要说。偶尔停下来想一想,然后又继续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秋天的落叶声。
半个小时后,她写完了。
“妈妈!”她跑进厨房,“我写好了,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。”
温杍瑶擦擦手,接过作文本。
标题是《我的爸爸》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她往下看。
“我的爸爸叫沈砚浦,今年不知道多少岁,妈妈说男人不问年龄。
我的爸爸很高,比妈妈高很多。他抱我的时候,我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我的爸爸是沈氏集团的老板,但我觉得他更像一个挂件。
对,就是挂件。妈妈的挂件。
每天早上,爸爸都比妈妈醒得早。但他不起来,就一直抱着妈妈,像一只大熊抱着蜂蜜罐。妈妈动一下,他就抱得更紧。妈妈说,你再抱我就喘不过气了,他才松开一点点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爸爸也要抱着妈妈。有时候弟弟会跑过来,挤在他们中间。然后爸爸就从后面抱着妈妈,妈妈抱着弟弟,像一串糖葫芦。
爸爸开会的时候,也要抱着妈妈。我去过爸爸的公司,他的办公室里有妈妈的书桌。爸爸说那是文化交流区,但我觉得就是想让妈妈陪着他。
我问爸爸,你为什么老抱着妈妈?爸爸说,因为妈妈是他的光。我不太懂什么叫光,但我知道,爸爸离开妈妈就不行。
有一次妈妈出差了三天,爸爸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他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像一只找不到家的企鹅。我问他,爸爸你怎么不睡?他说,没有妈妈睡不着。我说,那我陪你睡?他摇摇头,说不用,让弟弟陪他就好。
我弟弟叫念安,他比我还黏人。但爸爸比他更黏人。
爸爸还会哭。妈妈生我的时候他哭了,妈妈生弟弟的时候他又哭了。我学会叫爸爸的时候他哭了,弟弟第一次叫他爸爸的时候他又哭了。我问他为什么哭,他说是因为高兴。
我觉得爸爸像个小孩,比我和弟弟还小。
但爸爸也很厉害。他会做好多好吃的,红烧肉、八宝饭、腌笃鲜,都比外面饭店的好吃。他还会绣花,会修碗,会说上海话。他每天晚上给我和弟弟讲上海话的故事,虽然有时候听不懂,但很好听。
爸爸说,他是上海人,我们也是上海人,要会讲上海话。所以他教我和弟弟说上海话。我学会了说吾欢喜侬,弟弟只学会了说吾欢喜肉。
爸爸听到我说吾欢喜侬的时候,又哭了。
这就是我的爸爸。一个会哭会笑,会做饭会绣花,离不开妈妈,也离不开我们的爸爸。
我爱我的爸爸。”
温杍瑶看完,愣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念初仰着头看她:“妈妈,有错别字吗?”
温杍瑶摇摇头,声音有些发涩:“没有……写得很好。”
念初高兴地笑了:“那我明天交给老师了。”
温杍瑶点点头,把作文本还给她。
念初跑回房间,把作文本收进书包里。
温杍瑶站在原地,看着女儿的背影,眼眶忽然有些湿。
这孩子,把她爸看得透透的。
第二天,念初把作文交给了老师。
第三天,语文老师给温杍瑶打电话。
“念初妈妈您好,我是念初的语文老师。念初那篇作文《我的爸爸》写得特别好,我想推荐到学校的作文比赛去,您看可以吗?”
温杍瑶愣了一下:“作文比赛?”
“对。”老师说,“她的观察很细致,描写很生动,情感也很真挚。尤其是那句‘爸爸是妈妈的挂件’,太形象了。我们语文组的老师看了都笑,说这孩子太会写了。”
温杍瑶忍住笑,说:“好的,老师您看着办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她忍不住笑出声。
挂件。女儿说她爸是挂件。
这要是让沈砚浦知道了……
她想了想,决定暂时不告诉他。
一周后,学校的作文比赛结果出来了。
念初得了第一名。
那天放学,念初举着奖状冲进家门,小脸兴奋得通红。
“妈妈!我得奖了!”
温杍瑶接过奖状,上面写着:“沈念初同学,作文《我的爸爸》荣获二年级组一等奖。”
她笑了,抱住女儿:“念初真棒!”
念初得意洋洋:“老师说要把我的作文贴在学校橱窗里,让大家都看见!”
温杍瑶点点头:“好,好。”
念初四处张望:“爸爸呢?”
“还没回来。”
念初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兴奋起来:“等他回来我要给他看!”
温杍瑶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些忐忑。
等沈砚浦看到那篇作文,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。
沈砚浦下班回来的时候,念初已经等了他很久。
她一听见门响,就冲过去,举着奖状喊:“爸爸!我得奖了!”
沈砚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蹲下来,接过奖状,仔细看了看。
“一等奖?”他看着女儿,“念初真厉害。写的什么作文?”
“写你!”念初说,“写《我的爸爸》!”
沈砚浦的笑容更深了:“是吗?写的爸爸什么?”
念初想了想,说:“写的你是妈妈的挂件。”
沈砚浦的笑容凝固了。
温杍瑶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挂件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念初点头,“就是那种一直挂着的,摘不下来的。”
沈砚浦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温杍瑶。
温杍瑶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瑶瑶,”他叫她,“她写的是什么?”
温杍瑶把作文内容大概复述了一遍。说到“爸爸像一只找不到家的企鹅”的时候,沈砚浦的耳朵红了。说到“爸爸像个小孩,比我和弟弟还小”的时候,他的耳朵更红了。说到“爸爸听到我说吾欢喜侬的时候又哭了”的时候,他的眼眶开始泛红。
念初看着他,忽然说:“爸爸,你是不是又要哭了?”
沈砚浦吸了吸鼻子,说:“没有。”
念初指着他的眼睛:“有,红了。”
沈砚浦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起来,抱得很紧。
温杍瑶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又酸又软。
这个男人啊,女儿写他两句,他又要哭了。
那天晚上,等孩子们睡了,温杍瑶把作文的全文给沈砚浦看。
他坐在沙发上,捧着女儿的作文本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得很慢,每个字都仔细看。
看到“爸爸是妈妈的挂件”的时候,他笑了。
看到“爸爸开会的时候也要抱着妈妈”的时候,他笑了。
看到“爸爸像个小孩”的时候,他还是笑。
但看到最后一句“我爱我的爸爸”的时候,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温杍瑶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沈砚浦,你是不是又要哭了?”
他摇摇头,但眼睛里的泪光藏不住。
“瑶瑶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她写得好。”
温杍瑶笑了:“是啊,写得好。真实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挂件……是那个意思吗?”
温杍瑶忍不住笑出声:“对啊,就是那个意思。一直挂着的,摘不下来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吾就是挂件。”
温杍瑶看着他,心里软得不行。
“沈砚浦,”她捧着他的脸,“你是挂件,是最好的挂件。”
他看着她,眼里的泪光慢慢变成了笑意。
“那侬是蜂蜜罐。”他说。
温杍瑶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挂件挂的蜂蜜罐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。
温杍瑶愣了三秒,然后笑出声。
这个男人,居然还会反撩了。
第二天,学校橱窗里贴出了念初的作文。
温杍瑶特意去看了一眼。橱窗在学校大门旁边,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学生都能看见。那篇作文贴在正中央,标题下面写着“二年级一班 沈念初”。
几个家长正在看,一边看一边笑。
“这个孩子写得太有意思了。”
“爸爸是妈妈的挂件,哈哈,太形象了。”
“我家那个也是,离了我就睡不着。”
温杍瑶站在旁边,听着这些议论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她拍了张照片,发给沈砚浦。
很快,他回复了。
只有三个字:“吾红了。”
温杍瑶笑出声。
周五晚上,沈砚浦去学校开家长会。
念初的班主任特意把他叫到一边。
“沈先生,您女儿那篇作文写得特别好。”老师说,“我们都很喜欢。她观察细致,语言生动,情感真挚,是一篇难得的好作文。”
沈砚浦点点头,耳朵微微泛红。
老师继续说:“尤其是那句‘爸爸是妈妈的挂件’,太有画面感了。我们都猜,她肯定是观察了很久才写出来的。”
沈砚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确实观察了很久。”
老师笑了:“您有这样的女儿,真幸福。”
沈砚浦点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回家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老师的话。
“您有这样的女儿,真幸福。”
是啊,真幸福。
有这样一个会观察会思考的女儿,有这样一篇把他写得清清楚楚的作文,有这样一个家。
真幸福。
那天晚上,沈砚浦把那篇作文复印了一份,装进相框里。
他把相框挂在书房墙上,和那份三千字的申请书并排放在一起。
温杍瑶看见了,忍不住问:“你这是要展览?”
他点点头:“展览。”
“展览给谁看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给念初看。等她长大了,让她看看,她小时候是怎么写爸爸的。”
温杍瑶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“沈砚浦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,念初以后要是当了作家,肯定跟你有关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观察的素材,都是你。”温杍瑶说,“你那么有特点,她不写你写谁?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那挺好。”
温杍瑶看着他,心里又软了。
这个男人,连被写成挂件都觉得挺好。
“沈砚浦,”她说,“你真是……太可爱了。”
他愣了愣,耳朵又红了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书房里,那篇作文静静地挂在墙上,和那份三千字的申请书一起,见证着这个家的故事。
“爸爸是妈妈的挂件。”
这句话,大概会成为他们家永远的笑谈。
但温杍瑶知道,这句话里,藏着一个孩子对爸爸最深的爱。
因为她看见了。看见了爸爸对妈妈的依赖,看见了爸爸对家的眷恋,看见了爸爸那些“不像大人”的时刻。
她看见了,然后写下来。
这就是最好的爱。
第二天早上,念初起床后,发现爸爸站在她床边。
“爸爸?”她揉揉眼睛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沈砚浦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念初,”他轻声说,“爸爸想谢谢你。”
念初眨眨眼睛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写的作文。”他说,“写得很好。”
念初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爸爸你喜欢吗?”
他点点头:“喜欢。很喜欢。”
念初伸出小手,抱住他的脖子。
“爸爸,”她说,“我最喜欢你了。”
沈砚浦的眼眶又红了。
他把女儿抱起来,抱得很紧。
“爸爸也最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念安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看见爸爸抱着姐姐,立刻喊:“还有我!还有我!”
沈砚浦笑了,腾出一只手,把儿子也抱过来。
念安趴在他肩上,嘟囔着说:“爸爸,我也写作文。”
沈砚浦问:“写什么?”
念安想了想,说:“写爸爸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说不出来,念初在旁边提醒:“挂件?”
念安摇头:“不是,爸爸是……是……肉!”
沈砚浦愣了一下。
念安继续说:“吾欢喜肉!”
沈砚浦忍不住笑出声。
温杍瑶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沈砚浦,”她说,“你儿子到现在还只会说这句。”
沈砚浦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,一个聪明伶俐,一个呆萌可爱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慢慢学。”
念安听不懂,但他知道爸爸在笑。他也跟着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一家四口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新的一天,有新的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