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初三岁那年的春天,沈砚浦决定教她说上海话。
这个决定来得并不突然。自从念安出生后,他就一直在念叨,两个孩子不能只会普通话,要会讲上海话,这是他们的根。
温杍瑶听了,觉得有道理。她自己也在学,虽然学得磕磕绊绊,但基本的日常对话已经能听懂了。孩子们从小开始学,肯定比她学得好。
于是某个周末下午,沈砚浦抱着小念初坐在沙发上,开始了她的第一堂沪语课。
“念初,”他用上海话问,“侬晓得吾是啥人伐?”
小念初眨眨眼睛,用普通话说:“爸爸。”
沈砚浦点点头,又用上海话重复了一遍:“爸爸。上海话也叫爸爸,但口音不一样。侬跟吾读——爸——爸——”
小念初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含糊的音:“ba——ba——”
沈砚浦满意地笑了。
温杍瑶坐在旁边看书,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这画面太温馨了——高大挺拔的丈夫,小小软软的女儿,两个人头挨着头,一个认真地教,一个认真地学。
第一课,教的是家庭成员。
“妈妈。”沈砚浦指着温杍瑶。
“妈妈。”小念初跟着念。
“阿婆。”他指着照片上的外婆。
“阿婆。”小念初学得很快。
“阿公。”他指着外公的照片。
“阿公。”小念初奶声奶气地重复。
沈砚浦越教越起劲。他觉得女儿太聪明了,一教就会,简直是语言天才。
温杍瑶在旁边看着,心里却在想:现在还早,难的还没来呢。
第二课,教的是日常用语。
“谢谢。”沈砚浦说。
“谢谢。”小念初跟读。
“再会。”他说。
“再会。”她学得一字不差。
“对勿起。”他说。
小念初愣了一下,小嘴张了张,发出一个含混的音:“对……对勿……对勿起。”
沈砚浦的眼睛亮了。他看着温杍瑶,兴奋地说:“瑶瑶,侬听见伐?她会讲了!”
温杍瑶点点头,笑着说:“听见了,听见了。”
沈砚浦抱着女儿亲了一口,小念初被亲得咯咯笑。
第三课,也是最关键的一课。
沈砚浦酝酿了很久,想了很久,才决定教她这一句。
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,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,把一切都镀成金色。小念初坐在爸爸腿上,手里抱着她最喜欢的布偶兔子,等着爸爸教新的上海话。
沈砚浦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。
“念初,”他轻声说,“爸爸今天教侬一句最要紧的话。”
小念初眨眨眼睛,认真地等着。
沈砚浦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:“吾——欢——喜——侬。”
小念初盯着他的嘴,小嘴跟着动了动。
“吾——”她学着发第一个音。
“嗯,吾。”沈砚浦点头。
“欢——”第二个音。
“对,欢。”
“喜——”
“很好,喜。”
小念初吸了吸口水,准备发最后一个音。
沈砚浦期待地看着她。
“肉。”
小念初清晰地发出了这个音。
吾欢喜肉。
沈砚浦愣住了。
温杍瑶在旁边,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笑出声。
“吾欢喜肉?”她笑得直不起腰,“宝宝,你爸教你告白,你只想吃肉?”
小念初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,但她看见妈妈笑,也跟着笑起来。她笑着笑着,又说了一遍:“吾欢喜肉!”
这次更清楚了。
沈砚浦看着她,表情复杂。有失望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宠溺。
“念初,”他试图纠正,“是‘侬’,不是‘肉’。”
小念初眨眨眼睛:“肉?”
“侬。”
“肉。”
“侬——”
“肉——”
沈砚浦放弃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温杍瑶,表情委屈得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。
“瑶瑶,”他说,“她不会。”
温杍瑶笑够了,走过来,摸摸他的头。
“沈砚浦,”她说,“她才三岁,舌头还没长好呢。你急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吾怕她以后也不会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温杍瑶说,“慢慢学,总能学会的。”
他点点头,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失落。
小念初不知道爸爸在失落什么,她只知道自己学会了一句新的话。她坐在爸爸腿上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:
“吾欢喜肉!吾欢喜肉!吾欢喜肉!”
沈砚浦听着,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。
算了,欢喜肉就欢喜肉吧。反正她欢喜的东西,他也都会给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小念初指着桌上的红烧肉,大声说:“吾欢喜肉!”
沈砚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夹了一块最大的肉,放进她碗里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欢喜肉就吃肉。”
温杍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感慨。
“沈砚浦,”她说,“你完了。以后她想要什么,只要说这句话,你就什么都给了。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那也得看她要什么。”
“要肉呢?”
“给。”
“要玩具呢?”
“给。”
“要天上的星星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吾想办法。”
温杍瑶笑着摇摇头。
这个男人啊,已经彻底被女儿拿捏了。
第二天,沈砚浦又试了一次。
他抱着小念初,指着自己:“吾是啥人?”
“爸爸。”小念初用普通话说。
“上海话怎么说?”
小念初想了想:“爸爸?”
沈砚浦点点头:“对,爸爸。那侬欢喜爸爸伐?”
小念初看着他,眨眨眼睛。
沈砚浦期待地看着她。
小念初张开小嘴:“吾欢喜肉。”
沈砚浦:“……”
温杍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沈砚浦,”她说,“她不是不欢喜你,她是还分不清‘侬’和‘肉’。你就别为难她了。”
沈砚浦叹了口气,认命地抱着女儿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欢喜肉就欢喜肉。反正吾也会给她肉。”
小念初听见“肉”字,眼睛亮了:“肉!”
沈砚浦笑了,摸摸她的头。
“等着,”他说,“爸爸去给你拿。”
他站起来,去厨房切了一小盘水果——虽然不是肉,但也是她爱吃的东西。小念初接过盘子,开心地吃起来,一边吃一边说:“吾欢喜肉!”
沈砚浦看着她,眼里满是宠溺。
“欢喜肉就好。”他轻声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念初的上海话慢慢进步了。
她学会了叫“妈妈”“爸爸”“阿婆”“阿公”,学会了说“谢谢”“再会”“对勿起”,学会了数一到十,学会了念那首《摇啊摇》的童谣。
但那一句“吾欢喜侬”,她始终说不好。
每次都是“吾欢喜肉”。
沈砚浦试了无数次,纠正了无数次,她还是说不好。有时候他教着教着,自己都笑了,觉得这事儿大概是要等她自己长大才能解决。
有一天,小念初四岁生日那天,家里来了很多客人。林薇来了,沈老太爷来了,沈家的亲戚们也来了。
切蛋糕的时候,沈砚浦抱着小念初,让她吹蜡烛。吹完蜡烛,他轻声在她耳边说:“念初,跟大家说谢谢。”
小念初点点头,看着满屋子的人,大声说:“谢谢大家!”
用的是普通话,但说得很清楚。
沈老太爷笑了,夸她懂事。
沈砚浦也笑了,亲了亲她的脸。
那天晚上,客人散去后,沈砚浦抱着小念初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念安已经睡着了,温杍瑶在收拾屋子。
“念初,”他轻声说,“今天开心吗?”
“开心!”小念初点头。
“那侬欢喜今天吗?”
小念初想了想,说:“欢喜。”
沈砚浦愣了一下。她说的不是“欢喜肉”,是“欢喜”。
“侬说啥?”他问。
小念初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吾欢喜今天。”
沈砚浦的眼眶忽然有些湿。
“那……那侬欢喜爸爸吗?”他问。
小念初看着他,眨眨眼睛,然后张开小嘴——
“吾欢喜爸爸。”
沈砚浦愣住了。
她说的不是“肉”,是“爸爸”。
她终于分清了。
沈砚浦抱着她,眼眶红红的,半天说不出话。
小念初不知道爸爸怎么了,她只知道自己说对了。她伸手摸摸爸爸的脸,说:“爸爸不哭。”
沈砚浦吸了吸鼻子,说:“爸爸没哭。”
温杍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。
她看见沈砚浦红着眼眶抱着女儿,看见女儿伸手摸他的脸,看见这一幕,眼眶也有些湿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“沈砚浦,”她轻声说,“她学会啦。”
他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嗯。”
“一年了,终于学会了。”
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小念初看见爸爸哭了,赶紧说:“吾欢喜爸爸!吾欢喜爸爸!”
沈砚浦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吾也欢喜侬,”他说,“最最欢喜侬。”
温杍瑶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,心里又酸又甜。
她想起一年前,他第一次教女儿说这句话时的期待表情。想起女儿每次说“吾欢喜肉”时他的无奈和宠溺。想起他一遍一遍地纠正,一遍一遍地示范,从来没有放弃过。
现在,终于等到了。
那一夜,沈砚浦抱着女儿,在阳台上坐了很长时间。温杍瑶陪在他们身边,三个人一起看星星。
念安在房间里睡得很香,不知道外面的这些。
但没关系,他以后也会学的。
等他长大了,爸爸也会教他的。
教他说“吾欢喜侬”,教他说上海话,教他所有的东西。
这就是他们的家。
一个慢慢学说话的家。一个慢慢长大的家。一个充满爱的家。
第二天早上,沈砚浦醒来的时候,发现小念初趴在他床边。
“爸爸!”她看见他醒了,高兴地叫。
“念初?”他坐起来,“怎么这么早?”
小念初爬上床,爬进他怀里,仰着脸看着他。
“爸爸,”她认真地说,“吾欢喜侬。”
沈砚浦愣住了。
她说的是“侬”,不是“爸爸”,不是“肉”,是“侬”。
她学会整句了。
沈砚浦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“吾也欢喜侬,”他说,“最最欢喜侬。”
小念初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小小的彩虹。
温杍瑶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看见他们父女俩抱在一起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沈砚浦转过头看她,脸上还带着泪痕。
“瑶瑶,”他说,“她会说了。”
温杍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低头看着女儿,“念初,跟妈妈说一遍。”
小念初看着妈妈,认真地说:“吾欢喜侬。”
温杍瑶的眼眶也湿了。
她伸手,把女儿和丈夫一起抱住。
“吾也欢喜侬们,”她说,“最最欢喜侬们。”
念安被吵醒了,在婴儿床里哼哼唧唧。温杍瑶把他抱起来,也放进大床里。
一家四口,挤在一张床上,谁都不想起床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小念初趴在爸爸怀里,嘴里还在念叨:“吾欢喜爸爸,吾欢喜妈妈,吾欢喜弟弟,吾欢喜肉。”
沈砚浦忍不住笑了。
欢喜肉这个梗,大概是过不去了。
但没关系。
欢喜肉就欢喜肉吧。
反正她欢喜的一切,他都会给。
